我們家的名字，為什麼出現在別人的歷史裡｜林月汀系列 1

林月汀（1870–1931）是南投竹山的地方人物。竹山舊稱林圯埔，他在那裡出生、經營生意，也在那裡去世。清末他在霧峰林朝棟麾下服役，獲五品官銜與藍翎；日治時期歷任街長、廳參事、區長，1920 年起任竹山庄第一任庄長。他的名字散落在日治官方人物傳、臺中一中創校碑、文化運動的發起名單、博物館典藏與已出版的口述歷史裡。這個十二篇的系列，要把這些紀錄接回同一個人身上，也把他放回清末到日治的竹山。

1916 年《臺灣列紳傳》收錄的林月汀肖像，是目前能找到的公開影像。圖片來源：臺灣總督府／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從一次掃墓和一塊公園牌子開始

回竹山掃墓的時候，我才知道竹山克明宮跟我們家有這麼深的關係。那次的見聞與廟裡的碑文，寫在〈竹山克明宮與林月汀的淵源〉；祖先的墓園則寫過〈林月汀墓〉。

另一個印象來自臺北的蔣渭水紀念公園。我記得在園區的牌子上看過林月汀這個名字。牌子上確切寫了什麼、在介紹哪件事，還沒有回現場核對，所以這裡只當作記憶，不當作史料。

一個竹山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紀念蔣渭水的地方？這個問題，是整個系列的起點。

林月汀的名字出現在哪些紀錄裡

把公開資料一筆一筆找出來，林月汀出現在這些地方：

• 1916 年日治官方出版的人物傳《臺灣列紳傳》頁 225 有林月汀的完整條目，記下他清末的軍職、1895 年的投誠、日治初期的公職，以及「受褒狀賞品前後算五十四回」。《臺灣列紳傳》電子書
• 臺中一中創校紀念碑背面的捐資名單列有林月汀，校方的創校說明另把他列為代表南投廳的十一位建設委員之一。臺中一中創校紀念碑碑文
• 株式會社臺灣雜誌社的三十名發起人名單中，林月汀列在臺中州一欄，蔣渭水列在臺北州一欄，林獻堂、賴和、蔡培火也在名單上；這家公司在 1923 年 6 月 24 日成立。《〈臺灣民報〉的生命史》，頁 65–66
• 1926 年臺灣文化協會活動寫真隊（電影隊）的預定行程表上，5 月 15 日到 16 日停竹山，當地通信員是林月汀。〈文協活動寫真隊與美臺團的啟蒙活動〉，頁 56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竹山敦本堂的彩繪格板，編目記這座宅第 1906 年完工、1999 年在地震中倒塌。敦本堂彩繪格板，登錄號 2002.010.0343
• 林月汀的第三子林建勳在 1990 年代的訪談中，回憶父親的公職、生意與家中事務，訪談收入 1997 年出版的蔡慧玉撰稿〈林建勳先生訪問記錄〉。《中縣口述歷史（第四輯）：日治時代臺灣的街庄行政》書目

單看其中一筆，只會看到一個頭銜或一個名字。把這些紀錄接起來，才看得出一個竹山人怎麼在清朝與日本兩個政權之間取得位置，又怎麼和臺中、霧峰的仕紳一起做事。

林月汀一生的時間線

依 1916 年傳記與已出版口述，林月汀的一生可以這樣概括。

他在同治九年（1870）二月生於林圯埔。傳記記他的父親原泉是清朝的「編兵員」，「賞功敘六品」。1886 年，約 16 歲的林月汀在統領林朝棟麾下服兵務，隔年以功敘五品、賞戴藍翎，1894 年補用雲防新營正哨長。

1895 年日本接收臺灣，傳記記他「率先投誠」日軍。此後他從林圯埔第一區街長做起，歷任斗六廳參事、南投廳參事與區長，1902 年獲頒紳章；1920 年林圯埔改名竹山庄，他成為第一任庄長，1928 年由次子林朝槐接任。

生意上，他經營樟腦製造，店號「恒美棧」，也是竹山郡的鹽與鴉片批發商；1914 年他招股成立林圯埔信用組合，1922 年任布嶼拓殖株式會社社長。他在 1931 年 12 月 29 日去世，隔年 1 月 6 日出殯。

先認識那個時代：從清末到日治的竹山

林月汀活了六十一年，前二十五年在清朝，後三十六年在日本統治下。這段時間裡，竹山先是清廷向內山推進的前哨，後來成為日治地方行政與專賣制度的一環。下面這張表把大事與他個人的經歷並排。

1898 年 12 月，德國旅行者施特貝爾在林杞埔（今竹山）官署前留下的照片，正是林月汀出任林圯埔第一區街長的那一年。圖片來源：Karl Theodor Stöpel／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這張表可以讀出三段變化。1870 到 1894 年，竹山因為古道與縣治成為清廷治理內山的前哨，林月汀在這個時期進入林朝棟的部隊。1895 到 1910 年，日本統治初期一面鎮壓武裝抗日、一面建立地方行政與專賣制度，林月汀從投誠者變成街長、參事與區長。1914 年以後，他的名字開始和臺中、霧峰的仕紳一起出現在學校、公司與文化運動的名單上，同時繼續擔任竹山庄長，直到 1928 年交棒。

讀這個系列需要知道的幾個詞

• 林圯埔是竹山的舊稱；1920 年地方制度改正，林圯埔改名竹山庄，林建勳的訪談也記下這次改名。
• 廳、郡、街庄是日治時期的地方行政層級：1901 年起地方改設廳，廳下設支廳，基層由街長、庄長與區長處理行政；1920 年改為州、郡、街庄，竹山庄隸屬臺中州竹山郡。
• 紳章是臺灣總督府頒給臺灣地方士紳的徽章，用來表彰並拉攏在地方有聲望的人；林月汀在 1902 年獲頒。
• 專賣是總督府把樟腦、鹽、鴉片等商品的製造或銷售收歸官方管理的制度，民間要取得許可才能製造或批發，林月汀的生意大多在這套制度裡運作。
• 「土匪」是日治官方對武裝抗日者與地方武裝群體的稱呼，系列引用原文時保留這個詞，但它是殖民政府的用語。

這個系列用了哪些材料

系列只用公開可查的材料：日治時期出版的人物傳、學校與廟宇的碑文、博物館典藏、政府開放資料、學術論文，以及已出版的口述歷史。

1916 年的《臺灣列紳傳》是日治官方編纂的人物傳，語氣褒揚殖民統治，系列把它當作史料引用，不當作評價。林建勳的訪談是他八十多歲時的回憶，引用時會寫明「林建勳回憶」。每篇最後都有一節「還不知道的事」，列出還沒有原件可以確認的部分。

系列全部文章

1. 我們家的名字，為什麼出現在別人的歷史裡：系列開篇，從紀錄散落的地方認識林月汀，附清末到日治的竹山年表。
2. 前山第一鎮：林月汀的故事為什麼發生在竹山：八通關古道、雲林縣治、渡口、樟腦局與月汀橋，說明竹山的地理位置。
3. 棟軍哨長：林月汀的清末軍旅：1886 年在林朝棟麾下服兵務、五品藍翎與正哨長的紀錄，以及傳記沒寫的部分。
4. 兩個政權之間：林月汀的投誠、招撫與地方公職：1895 年投誠、1900 年代招撫，以及從街長到庄長的公職年表。
5. 專賣制度下的生意：林月汀的樟腦、鹽與鴉片：製腦許可、公司虧損與被買收，以及鹽與鴉片批發的制度。
6. 地方的錢與土地：林月汀與信用組合、布嶼拓殖、彰化銀行：林圯埔信用組合、布嶼拓殖株式會社與彰化銀行持股。
7. 林月汀與臺中一中：捐資者與建設委員：臺灣人集資興建的中學，以及他在碑背與建設委員中的位置。
8. 一間書房如何留在一座廟裡：林月汀與竹山克明宮：水沙堂、文社、陳玉衡與克明宮，以及克明宮與宜蘭的淵源。
9. 和蔣渭水同一個時代：林月汀與 1920 年代文化運動：臺灣雜誌社、中央俱樂部、文協電影隊與八駿事件。
10. 一份紅地瓜：竹山林家與霧峰林家：兩個林家之間的任職、合資與婚姻。
11. 敦本堂：林月汀的宅第怎麼蓋起來：宅第的起造、用料、倒塌與留存在博物館的構件。
12. 林月汀墓園：一座墓如何留下家族的樣子：墓園的格局、裝飾、石燈題記與石頭公。

《臺灣列紳傳》內封面。這本 1916 年由臺灣總督府出版的仕紳名錄，頁 225 是林月汀的條目。圖片來源：鷹取田一郎／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還不知道的事

• 蔣渭水紀念公園的牌子上與林月汀有關的文字，還沒有回現場核對，也不知道牌子在介紹哪件事。
• 《臺灣列紳傳》記的各項公職，起訖年月還要對照各年度的《臺灣總督府職員錄》。
• 林建勳回憶父親在 1925 年獲授勳六等，這項紀錄還沒有與官方《府報》核對。
• 竹山的「月汀橋」與林月汀同名，橋何時以這個名字命名、與他有什麼關係，還沒有找到命名文件。

本文關鍵字：林月汀、竹山、林圯埔、日治時期、臺灣列紳傳、竹山庄長、喬家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