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位街民的台車：林月汀與林圯埔輕便鐵道（1904–1909）｜林月汀系列 6

竹山的林圯埔輕便鐵道，是一條用人力推臺車的軌道。它原本是日本陸軍的軍用線，1904 年陸軍準備撤線時，林月汀代表地方請願留下，1906 年由林月汀代表一千多位林圯埔街民，從總督府免費借下軌道與臺車，當成街民的共同事業經營；1909 年底，這條線已改列在雲林拓殖會社名下。

克明宮的碑文寫林月汀「輕便鐵路利交通」，指的應該就是這段經歷。家裡長輩也說過，以前竹山有新娘是坐台車出嫁的。這篇不從傳說寫起，而是回到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與日本亞洲歷史資料中心保存的公文原件，看這條線怎麼來、怎麼經營、又怎麼交出去。

火車沒有經過林圯埔

縱貫鐵路從二八水越過濁水溪，直下林內，沒有經過林圯埔。地方上流傳過「地方人士怕破壞風水，火車才繞開竹山」的說法，但目前沒有找到正面主張這個說法的文獻；鐵道部當年比較過的兩個方案，一案經名間沿濁水溪到林內，一案經彰化、員林到二水，林圯埔都不在路線上。〈林圯埔輕鐵小史（一）〉

林圯埔接上軌道，靠的是軍隊。1902 年 5 月，臺灣陸軍補給廠長大久保德明申請鋪設斗六到林杞埔的輕便鐵道，全長約十哩，理由是林杞埔守備隊的軍需品只能靠人挑、牛車運，運費太貴；用的軌條是嘉義到新營間本線通車後撤下的舊軌。陸軍省 6 月 4 日核准；完工日期，這份文件沒有記。〈台湾斗六林埔間軽便鉄道付設の件〉，亞洲歷史資料中心 C07041673200

輕便鐵道的軌距只有約 50 公分，車是一台台木板臺車，由人在後面推。比起扁擔與牛車，它穩定、載得多，又比鋪一般鐵路便宜得多，是縱貫線沒經過的地方常用的聯外運輸。

1904 年：軍方要撤線，街民要留下

1904 年 11 月，縱貫鐵路南部線通到林內，陸軍撤掉斗六到林內約六哩的一段，斗六停車場 11 月 15 日廢止。〈軽便鉄道停車場閉鎖の件〉，亞洲歷史資料中心 C07041758700 林內以東到林杞埔這一段，陸軍也準備撤收。

11 月 10 日，林月汀與日本人山口虎吉以「沙連堡人民總代」的身分，聯名向斗六廳長荒賀直順遞出〈林杞埔林內庄間輕鐵線路保存請願書〉。請願書說，沙連堡這樣的山區有無限的林產物，運輸方便與否直接關係到地方的興衰，請求保留原有線路，經營的責任由他們自己承擔。

11 月 17 日，荒賀直順把請願轉呈總督府，理由寫得更具體：這條線是沙連堡、鯉魚頭堡一帶山地唯一的交通道，斗六廳主要的林產物與樟腦都靠它運出；他請總督府把線路交給斗六廳保管，再找適當的人維持經營，軍需運輸之外也讓一般人民使用。

陸軍的三個條件

1905 年 1 月 27 日，陸軍次官石本新六回覆內務省，同意把林內到林杞埔的輕便鐵道交給臺灣總督府保管，並附上三個條件：

• 軍人、軍屬與軍需品的運送，依陸軍要求優先。
• 陸軍使用時，推車人夫的工資由陸軍負擔，但臺車可以免費使用。
• 修繕材料平時備妥，天災造成損壞要盡快修復。

這份文件收在亞洲歷史資料中心 C04014068300〈台湾軽便鉄道保管替の件〉。同年 3 月，陸軍確定把林內到林杞埔一段連同臺車與器具交出；總督府另外想接手林內與濁水之間的連絡軌條，5 月 2 日總督府陸軍幕僚回覆民政長官後藤新平，預計可以移交，但還在調查，之後再正式答覆。

一千多位街民的共同事業

1905 年 11 月 11 日，林月汀以營業者的身分，向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提出〈輕便鐵道布設道路使用並營業願〉：從斗六廳濁水停車場到林杞埔街，全長「四哩貳鎖五拾八輪」，經營「旅客並貨物」的運輸，並使用現有的道路。申請書附了營業計畫、一萬分之一的線路圖，以及一張收支概算——預估一年收入與支出都是 2,376 圓，收支打平，支出裡已經預留了清水溪橋梁改架等臨時修繕的費用。

總督府以指令第四〇五號核准這件申請；地方文史整理的發出日期是 1906 年 2 月 20 日。總督府同時發給二十四條命令書，2 月 28 日林月汀遞交請書，承諾遵守。命令書第一條與請書署名，借用人都寫作「林月汀外千□百三十五人總代」——百位那一字讀不清，但可以確定是一千多人。官有的軌道與臺車，是免費借給林圯埔的街民，林月汀是他們的總代表。

命令書規定得很細：

• 軌道與臺車只能用來運送貨物與乘客，不能挪作他用。
• 軌道與臺車免費借用，不收費。
• 運費、乘客人數、載貨重量與發車時間，都要另外報請許可。
• 借用人每一哩線路至少要配置一名線路工夫。
• 線路、兩側各一尺的道路與橋梁的清掃修繕，由借用的街民負責。

3 月 5 日，街民訂了一份規約書，抄送斗六廳。第一條寫明，濁水停車場到林杞埔間輕便鐵道的經營，是「林杞埔街民ノ共同事業」。規約書接著規定：

• 停車場、附屬物件與軌道，向斗六廳免費借用。
• 經營費用由事業本身的收入支應。
• 盈餘先存成兩筆基金：每月固定存 30 圓的補充基金，用在換軌等重要事項；預算剩下的存成準備金。
• 預算與決算經過總代會承認，再報告斗六廳。
• 代表者由各保正、街庄長，以及陳上達、魏林科、曾君定、林慶祥、林建榮等人組成，再互選一名業務擔當者，經斗六廳承認後主持業務。

這兩份文件讓這條鐵道的性質清楚起來。它不是林月汀一個人的生意，也看不到誰拿出多少本錢入股；設備是官方免費借的，經費靠營業收入打平，以一千多位街民總代的名義借用，由林月汀出面當總代與業務擔當者。1906 年 12 月，總督府也認可了他以「斗六廳輕便鐵道業務擔當者」名義提出的申請，把濁水的官有地免費借作停車場用地。

這幾份公文都收在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的《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營業許可一卷典藏號 00004971013，陸軍移交一卷 00004865018，停車場用地一卷 00004897012，都可以在文獻館典藏管理系統線上閱覽。竹山在地文史部落格「繁花盡落林圮埔」的〈林圯埔輕鐵小史（三）〉也轉載了申請書、規約書與線路圖的影像。

坐一趟台車要多少錢

1906 年 7 月，業務擔當者林月汀依命令書，向總督佐久間左馬太申請核定運費、乘客人數、載貨重量與發車時間。表上的「上」是從林杞埔往濁水，「下」是從濁水往林杞埔。

這張表是按台計價，不是一人一張票：包下一台一人推的臺車，往林杞埔要 36 錢，可坐兩個人；兩人推的臺車可坐四個人。往林杞埔的人夫費比較貴，能載的貨也比較少，依地勢推測是因為這個方向要往山邊推。營業時間分兩季：5 月到 10 月是早上五點到晚上七點，11 月到 4 月是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營業時間內，有乘客要坐就發車，不是固定班次。

申請書原本寫每台最多載貨 120 貫（約 450 公斤）或旅客 4 人；這張 1906 年的申請把載貨上限壓低到 500 斤以內。核准這張表的指令本文還沒讀到，但 1913 年度鐵道部年報記這條線每台旅客定員 4 人，與表上兩人推的上限一致。從申請、命令書到這張運費表，載客一直寫在裡面，旅客 4 人是每台允許的人數；這條線實際每年載了多少人，還沒有找到營運統計。

路線：從濁水溪邊到林圯埔街

兩格範圍相同、北方朝上。紅線依 1904 年臺灣堡圖描繪，轉折參照申請書附的一萬分之一線路圖，是本站依地物比對重建的示意路線，不是精確復原，起點位置為推定；橘色虛線依 1921 年日治二萬五千分之一地形圖描繪，該圖層整體偏西約 1 公里，已依地物校正。地圖為本站自繪，堡圖與地形圖取自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臺灣百年歷史地圖」，地形依 USGS SRTM 資料（Mapzen Terrain Tiles），河流 © OpenStreetMap contributors。

把線路圖的轉折和 1904 年《臺灣堡圖》上的地物對照，可以推定這條線的大致走向：從林內觸口山北端、濁水溪南岸一帶出發，沿山腳往東南，跨過清水溪後幾乎筆直往東，經下崁、沉潭一帶進入林圯埔街。

這條線前後有三個里程數字，指的是不同的路段：

申請書的 6.49 公里，換算方式是英制 1 英哩等於 80 鎖、1 鎖等於 100 輪，4＋2/80＋58/8000＝4.03225 英哩（NIST 單位換算表）。它比堡圖描線多出約 1.5 公里，可能是因為濁水停車場在觸口山更北、靠近濁水溪的地方；1907 年改接林內驛後，林內接線約 3 公里（依 1921 年地形圖描線）加上觸口山北端以東約 5 公里的共用段，約 8 公里，推算起來接近年報的 8.6 公里。起點確切位置，要讀 1906 年停車場用地那卷所附的地圖才能確認。

清水溪的橋

縱貫線正式設站後，路線又得改。1907 年 6 月 20 日林內驛設站，臨時的濁水停車場隨之裁撤。依「繁花盡落林圮埔」轉錄的《臺灣日日新報》，1907 年 6 月 27 日的報導說，輕便鐵道正改鋪成林內到林杞埔間；8 月 10 日的報導說，新接線設在林內驛北邊，但線上清水溪的橋前幾天被洪水沖走，只能暫時架竹橋、徒步過溪。同一則報導記下行車時間：從林內到林杞埔要一個半小時，回程因為一路下坡，約 45 分鐘。

1907 年 2 月的府報，地方稅支出科目裡已經有一項「濁水林圯埔間輕便鐵道橋樑工事補助」，橋梁工程要靠地方稅補貼。依同一份轉錄，1908 年 5 月 22 日的報導提到，林內到林杞埔間的輕便鐵道因為延長與架橋工程而負債，地方想撥出官有林冬筍的收益來填補，報導稱「初經營此事業者，實為輕鐵管理人林月汀氏」。

1909 年 12 月 9 日的報導算了一筆帳：這條線一年收入約 5,000 圓；清水溪的橋沒被沖走的年份，可以賺 1,000 到 1,100 圓，橋一流失，就要虧 1,500 圓。

交給會社之後

1909 年 12 月 9 日的那則報導，已經把林內到林圯埔這段寫成「雲林拓殖會社線」。雲林拓殖是赤司初太郎與古賀三千人在 1908 年合併兩家製腦公司成立的會社，承接了製腦與輕便鐵道事業；林月汀的製腦生意怎麼被買收，寫在第 5 篇。街民的共同事業怎麼轉到雲林拓殖名下、有沒有對價，目前沒有找到文件。

之後的經營者，可以從官方統計一路接下去：

這張表看得出，林月汀那一代街民承辦的這條線，後來跟著竹山的製糖廠一起轉手，1913 年起延伸到東埔蚋，1940 年府報另列大坑線，鹿谷、溪頭一帶也另有個人經營的臺車線。依國家檔案的目錄，戰後 1948 年台灣糖業公司還在申請續租竹山區車輄寮到東埔蚋溪的輕軌道；林內到竹山這條線哪一年停駛，還沒有找到紀錄。

新娘坐過台車嗎

回到家裡長輩說的那句話：以前竹山有新娘是坐台車出嫁的。

這件事目前只有家人的記憶，竹山、鹿谷一帶還沒有找到任何文字紀錄。這次查到、有時間地點的具體例子，是國家文化記憶庫收的一張照片：1961 年新店山區一場婚禮，新人租了運木材的台車當禮車，前往下營口的夫家。

從 1906 年申請的運費表看，竹山這條線本來就是包台計價、有人要坐就發車，兩人推的臺車一台可以坐四個人，包幾台車去接新娘，在制度上是做得到的。至於是哪一場婚事、哪一年、從哪裡坐到哪裡，還要再問家裡的長輩。如果你的家人也有在竹山坐台車的記憶，歡迎告訴我們。

林月汀系列

這篇是林月汀系列第 6 篇，把第 2 篇〈前山第一鎮〉裡提到的輕便鐵道完整寫出來。

• 系列入口：林月汀系列
• 上一篇：專賣制度下的生意：林月汀的樟腦、鹽與鴉片
• 下一篇：地方的錢與土地：林月汀與信用組合、布嶼拓殖、彰化銀行
• 竹山的地理與交通：前山第一鎮：林月汀的故事為什麼發生在竹山
• 林月汀的公職與街民代表角色：兩個政權之間：林月汀的投誠、招撫與地方公職
• 雲林拓殖與製腦生意：專賣制度下的生意：林月汀的樟腦、鹽與鴉片
• 克明宮碑文「輕便鐵路利交通」：竹山克明宮與林月汀的淵源

還不知道的事

• 命令書上的街民人數，百位那個字讀不清楚，只能確定是一千多人；臺車借了幾台，也有一字讀不清。原件只寫人數，沒看到逐人簽名的名冊。
• 1906 年 7 月申請的運費表，核准的指令本文還沒讀到。
• 指令第四〇五號的發出日期，目前依地方文史整理；原件草案的日期欄是空白的，正式發文的那一頁還沒找到。
• 1907 年到 1909 年的四則《臺灣日日新報》報導，本文依「繁花盡落林圮埔」的轉錄，原報版面還沒有親自核對。
• 街民的共同事業怎麼在 1908 年 5 月到 1909 年 12 月之間轉到雲林拓殖名下，沒有找到轉讓文件。
• 這條線實際每年載了多少乘客、運了哪些貨，還要逐年讀鐵道部年報的運量表。
• 和林月汀一起請願的山口虎吉是誰，臺灣總督府職員錄與文獻館檔案都查不到他的名字；說他是日本人，是依姓名判斷。
• 府報 1905、1906、1910 年都有林圯埔郵件經輕便鐵道遞送的告示，本文還沒讀內文。
• 林內到竹山的臺車線哪一年停駛，還沒有找到紀錄。

本文關鍵字：林圯埔輕便鐵道、竹山輕便車、手押臺車、林月汀、林內、濁水停車場、清水溪、雲林拓殖、日治時期交通、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