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美拍照亭百年史：從百老匯的 25 美分到護照照片，西方發明了拍照亭，卻沒長出拍貼文化｜拍貼機產業研究

拍照亭是西方人發明的。1925 年，一位俄國移民在紐約申請專利，接著在百老匯擺出第一台 Photomaton，25 美分拍 8 張。之後一百年，歐美的拍照亭走了一條跟亞洲完全不同的路：它變成辦護照、駕照、交通月票用的證件照機，後來又分出復古膠捲亭與婚禮活動租賃。日本在 1995 年發明的，是「印成貼紙、還能塗鴉」的那一支，這一支在歐美始終沒有長起來。

這篇是拍貼機產業研究系列的歐美篇，跟台灣、日本、韓國、香港四篇並列。它回答三件事：

• 拍照亭從哪一年開始，每個年代的代表公司是誰。
• 歐美這條產業鏈上有哪些上市公司。
• 同樣是拍照的機器，為什麼歐美沒有長出拍貼文化。

歐美今天的龍頭 ME Group（舊名 Photo-Me）是上市公司，財報與經營另外寫成一篇深研：歐美拍照亭龍頭 ME Group。本篇只講它在歷史上的位置。

先說清楚資料等級。能拿到原件的只有專利、英國公司登記與上市公司公告；1920 到 1960 年代的公司與人物細節，本站只查得到二手資料（維基百科、企業史彙編、收藏品網站），而且彼此常有出入。凡是二手或互相打架的地方，文中都會照實標出來，查不到的列在文末。

一、發明：從 1889 年的投幣照相機，到 1925 年的百老匯

1889 年：有人做出來了，但沒有普及

在 Photomaton 之前三十幾年，就已經有人做出投幣自動照相機。法國人 Théophile Enjalbert 在 1889 年 10 月向美國申請專利（US436627），1890 年 9 月核准：投幣之後，機器用濕版鐵板把人拍下來，自己完成顯影與定影。德國也有類似機型的二手記載，但專利原件本站查不到。

這些早期機器都沒有普及，原因在技術：濕版要現場處理藥水，等待時間長、機器又容易壞，還停留在展覽會與遊樂園的新奇玩意。

1925 年：Josepho 與 Photomaton

真正讓拍照亭變成一門生意的，是 Anatol Josepho。他是俄國出生的移民（出生地有 Tomsk 與 Omsk 兩種寫法），1920 年代初來到美國。

• 1925 年 3 月 27 日，Josepho 向美國專利局申請「Photographic apparatus」專利，1927 年 6 月 7 日核准（US1631593），專利權人是 Photomaton Inc.。專利重點是用一組光源與鏡面設計，讓近距離人像不會有難看的陰影。
• 第一台機器擺在紐約百老匯 1659 號，25 美分拍一組 8 張，大約 8 分鐘出照片。開張時間多數資料記為 1925 年 9 月，也有資料記為 1926 年，本站沒有查到當年報紙的原件可以裁決。
• 據傳開張後大排長龍，常被引用的數字是「開幕半年 28 萬人次」；這個數字在各二手網站之間一模一樣，很可能是互相抄錄，本站只當成傳說。

1927 年 7 月，美國《辛辛那提郵報》刊出的 Photomaton 圖解，標題大意是「笑一個、付錢、等著」：客人投幣、坐下看鏡頭，燈亮拍照，幾分鐘後相片從側邊的口掉出來。畫者 Manuel Rosenberg，原件藏哥倫比亞大學善本圖書館，公有領域。

1927 年：一百萬美元

拍照亭史裡最常被講的一句話，是 Josepho 把權利賣了一百萬美元。本站查到的情況是：

• 金額 100 萬美元、買方是以 Henry Morgenthau Sr.（美國前駐土耳其大使）為首的投資團體，多份二手資料說法一致，可信度中等。
• 交易年份在不同資料裡是 1927 或 1928 年，本站無法裁決。
• 部分網路文章說投資團體裡還有後來的大法官 Louis Brandeis、小羅斯福擔任董事，本站只在一則來源不明的摘要裡看到，不採用。

所以這件事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據傳在 1927 年前後，Josepho 以 100 萬美元把拍照亭的權利賣給了 Morgenthau 帶頭的投資人，接手的公司就是 Photomaton Inc.。

二、第一次泡沫：1929 年倒在一場金融詐欺

權利賣出之後，拍照亭很快被資本帶著往外擴張。

• 美國：Photomaton Inc. 接手 Josepho 的專利，把機器擺進各大城市。極盛時有多少台，本站查不到可靠數字。
• 英國：1928 年，金融家 Clarence Hatry 設立 Photomaton Parent Corporation，在火車站、遊樂場等地裝設拍照機，並發行股票。
• 法國：拍照機在 1928 年底左右進入巴黎；法國的 Photomaton 公司成立於 1928 年還是 1936 年、創辦人是誰，二手資料互相矛盾。

英國那一支很快就出事了。1929 年 9 月，Hatry 整個集團爆發詐欺案，旗下公司連同 Photomaton Parent Corporation 一起停牌崩潰，Hatry 本人被判刑 14 年。這件事有金融史料可以對照，是 1920 年代拍照亭資料裡可信度相對高的一段。

歐美拍照亭的第一次泡沫，就這樣在 1929 年破掉——比紐約股市崩盤只早了一個月。日本拍貼機的第一次泡沫則是 1998 年一年腰斬（見日本拍貼機三十年）。兩次都發生在發明後的三四年內，一個倒在金融詐欺，一個倒在太多廠商同時湧入。

三、從娛樂變成公共設施（1930 到 1990 年代）

Photomaton 剛出現時是娛樂：朋友、情侶擠進去拍一條相片，就跟今天的人生四格很像。但接下來幾十年，歐洲的拍照亭慢慢被另一種需求接管——證件照片。

• 法國：據二手資料，法國 1921 年起就有附照片的身分證制度（當時非強制），要求固定尺寸、背景一致的人像，民眾因此湧進拍照亭。
• 英國：據企業史彙編，英國在 1966 年開始接受拍照亭拍的黑白照片用於護照，1976 年護照照片改為彩色。
• 巴黎：1975 年推出的區域通用月票 Carte Orange 要貼照片，一直用到 2009 年；車站裡的拍照亭因此成為通勤族的日常設施。

美國這段時間的主角是 Auto-Photo Company，它的 Model 11 機型據說 1955 年推出、做到 1960 年代中期，因為耐用，有些至今還在運作；但這家公司成立於 1926 年還是 1932 年，二手資料互相打架。

英國的 Photo-Me 也在這段時期出現。公司官方沿革記載，1954 年第一位顧客坐進 Photo-Me 的拍照亭、幾分鐘後拿到照片；英國公司登記顯示，它的營運子公司成立於 1954 年 7 月，上市主體則在 1962 年成立並掛牌倫敦證交所（常見的「1952 年」，據企業史資料是創辦人訪英那一年，不是成立年）。

2019 年 11 月，巴黎近郊 Val de Fontenay 購物中心的 Photomaton。外殼貼滿證件照規格，這就是今天歐洲拍照亭最常見的樣子。攝影：Chabe01，CC BY-SA 4.0，原圖。

這一段的意義是：在歐洲，拍照亭從「好玩」變成「必要」。它擺在車站、超市、行政機關旁邊，客人是要辦證件的所有人，不是某一群年輕人。這個定位一直延續到今天，也決定了後面的故事。

「好玩」的那一面也沒有完全消失。1920 年代末，巴黎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就拿 Photomaton 當創作工具，龐畢度中心至今收藏著畫家 Yves Tanguy 約 1929 年在 Photomaton 裡拍的自拍條；之後安迪沃荷也大量使用拍照亭相片。這條「證件與自我表現並存」的線，是西方拍照亭研究的主軸：倫敦攝影藝廊 2025 年 10 月到 2026 年 2 月的百年展「Strike a Pose! 100 Years of the Photobooth」、Näkki Goranin 的《American Photobooth》（2008）、Raynal Pellicer 的《Photobooth: The Art of the Automatic Portrait》都是從這個角度寫的。

四、一家英國公司接手了歐洲的證件照

1994 年，Photo-Me 與法國格勒諾布爾的即時沖印設備公司 KIS 合併，拍照亭開始走向數位化。之後它陸續把歐洲各國的證件照機收進旗下，法國 Photomaton 成為它最大的子公司；2022 年，公司改名 ME Group。

今天的 ME Group 在 16 國擺了 30,520 台拍照亭（2025 財年），本站查得到的歐美拍照亭公司裡，它機台最多，也是唯一上市的一家。它還在 2023 年買下富士軟片在日本的拍照亭業務，所以歐美的證件照龍頭，同時也是日本街頭證件照機的主要營運商之一。

它的財報、四個業務、2025 年試著把自己賣掉的經過，都寫在另一篇：歐美拍照亭龍頭 ME Group。

五、化學機台的黃昏與膠捲亭復古（2000 年代起）

數位拍照亭普及之後，老式的化學相紙拍照亭開始變成古董。上游材料陸續停產是關鍵：

• Polaroid 在 2008 年停產即顯像底片（pack film）。
• 富士軟片在 2016 年停產同類型的即顯底片。

化學機台越來越少、越來越難維修，反而讓它變成一種懷舊體驗。2000 年代起，歐洲出現了專門修復老機台的小公司：

• 柏林 Photoautomat：2004 年初夏，兩位朋友在 Rosenthaler Platz 擺出第一台修復的老式黑白拍照亭（據在地媒體報導）。到 2026 年，官網列出 34 個點，分布在德國、瑞士、奧地利、荷蘭、英國等地。
• 巴黎 Fotoautomat：2007 年成立，第一台擺在東京宮（Palais de Tokyo），目前約 17 台。兩家名字很像，但官網與據點彼此獨立，本站沒有查到任何併購或授權關係。
• 美國 Photomatica：在舊金山、洛杉磯、休士頓設有實體的拍照亭博物館，修復 Auto-Photo 與 Photo-Me 的老機台；創立年份本站查不到。

2023 年 8 月，柏林夜裡的 Photoautomat。攝影：Spinarak，CC BY-SA 4.0，原圖。

2019 年 12 月，巴黎 Buttes-Chaumont 公園的 Fotoautomat 黑白膠捲亭，一組 4 張。攝影：Wolf Gang，CC BY-SA 2.0，原圖。

這批膠捲亭的量很小，數十台等級，但它是歐美少數和亞洲拍貼店「長得像」的業態：固定地址、年輕客群、拍了是為了好玩。

六、活動租賃：歐美最大的「好玩」拍照生意，沒有固定地址

如果問歐美人「拍照亭好玩的那一面去哪了」，答案多半是婚禮與派對。

2010 年代起，美國出現一整個「拍照亭租賃」產業：業者把 DSLR 相機拍照亭、GIF 動圖機、鏡面互動機、360 度環拍台載到婚禮、尾牙、品牌活動現場，按場次收費。賣這些設備給創業者的公司，例如 Photobooth Supply Co，是在 2013 年前後成立的，這個業態大約也在那幾年開始品牌化（本站以公司成立年份推估，沒有查到產業報告的明確起飛年）。

規模上，市調公司 IBISWorld 的摘要頁顯示，美國拍照亭租賃業 2024 年營收約 1.014 億美元、業者 3,322 家，沒有任何一家市占超過 5%（本站只讀到摘要，未看完整付費報告）。

這個產業的業者數量，是韓式自助寫真館在美國門市數的百倍以上，但它沒有固定地址：今天在這場婚禮，明天在那個派對。這是理解「歐美為什麼沒有拍貼店」的一個關鍵，第八章會回來講。

七、2020 年代：韓式寫真館登陸

2020 年代，韓國的自助寫真館開始往歐美開店。以人生四格（Life4Cuts）為例，2026 年 9 月它的官方門市頁列出：

資料來源：Life4Cuts 美國、加拿大、英國、歐洲官方門市頁，2026-09-24 查核。

表上的數字說明，韓式寫真館在歐美確實存在，而且集中在大城市，但量級是幾十家，跟韓國國內的規模不能比（韓國的店數見韓國拍貼三十年）。Photoism 等其他韓國品牌在美國也有店，但沒有官方統一清單。

西方主流媒體怎麼看這件事？本站用多組關鍵字查了紐約時報、衛報、BBC、世界報、明鏡週刊、Vogue、Teen Vogue、Refinery29，找到的直接報導只有一篇：2025 年 4 月洛杉磯時報報導的 GENIC，而它是兩位在韓國長大的創業者在洛杉磯自創的品牌，刻意做成「比韓國版更酷一點」的高角度拍照亭，不是韓國品牌本身。其他報導幾乎都來自韓國本地的英文媒體。

所以比較準確的說法是：韓式寫真館在歐美正在「被引進、被在地改造」，但還沒有被西方主流媒體當成一種已經成形的文化現象。

八、為什麼歐美沒有長出拍貼文化

日本拍貼在歐美幾乎沒有存在感

日本拍貼機唯一一次查得到的正式外銷，是 FURYU 在 2014 年為海外開發的機種 PURIBOOTH：2014 年 11 月在美國遊樂設備展發表，12 月第一台擺進洛杉磯好萊塢的 Dave & Buster’s，2015 年 1 月開始出貨。之後的發展本站查不到，FURYU 美國子公司現行官網也沒有再提。

今天在美國看得到的日本拍貼機，主要是 ROUND ONE 部分分店裡的機台，是店內眾多遊戲機之一。紐約曾有拍貼專門店、日本超市旁曾有拍貼機的紀錄，但都停在十年前的部落格與討論串，現況查不到。歐洲則連這樣的紀錄都沒有找到。

本站查到的兩條線索

這個問題，本站找不到任何學者或業者正面回答過。能查到的只有兩條線索：

• 證件照定型：美國從 1930 年代起，拍照亭的主要用途就是產出護照可用的證件照（產業史網站的說法）。歐洲的情況更明顯，第三章已經寫過。當一種機器在大家心裡的樣子是「辦證件」，它就很難再被重新發明成「跟朋友去玩」。
• 必須在地改造：GENIC 的創辦人對洛杉磯時報說，韓國那一套不能直接搬來美國，要重新做品牌。這至少說明，亞洲拍貼的美感與玩法，在歐美不是天然會被接受的東西。

本站的推論

以下是推論，不是查到的研究結論：

• 「便宜、跟朋友一起拍、留個紀念」這個需求在歐美並沒有消失，而是被活動租賃接走了。美國有三千多家拍照亭租賃業者，在婚禮與派對上做的就是亞洲拍貼店在做的事——只是它們跟著活動走，沒有開在街上。
• 亞洲的拍貼長在遊樂場（日本）或路面小店（韓國、台灣），這兩種場地在歐美都不是年輕人日常聚集的地方；歐美年輕人聚在一起的場合是派對與活動，拍照亭就跟著去了那裡。

九、跟亞洲放在一起看

同樣是一台會吐出照片的機器，五個地方長成五種不同的生意。

這張表的差別，源頭在「客人為什麼走進去」。亞洲四地的拍貼都是娛樂，差別只在機器屬於誰；歐美的拍照亭主體是必需品，好玩的那一面被活動租賃接走、沒有固定地址。所以歐美是五地裡唯一一個，最大的拍照公司靠的是政府證件流程，而不是年輕人的週末。

十、我查不到的事

• Josepho 的第一台機器到底是 1925 年還是 1926 年開張：當年報紙的原件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報紙資料庫，本站無法取得。
• 1927 年那筆一百萬美元交易的確切年月、合約內容與投資人名單。
• 法國 Photomaton 公司成立於 1928 年還是 1936 年、創辦人是誰；以及它何時、如何併入今天的 ME Group。
• Auto-Photo Company 的成立年份（1926 或 1932）。
• 1920 到 1960 年代美國與歐洲各有多少台拍照亭：沒有找到任何可靠的數字。
• 英國護照 1966 年接受拍照亭照片、1976 年改彩色：只查到企業史彙編的說法，沒有看到英國政府的原始文件。
• 美國 Photomatica 的創立年份。
• 西方學者或業者對「為什麼歐美沒有拍貼文化」的正面研究：一篇都沒有找到。

本文用到的英文詞

• Photo booth：拍照亭，泛指投幣自動拍照的機器，歐美多半指證件照機。
• Photomaton：1925 年 Josepho 的機器與公司名稱，今天是 ME Group 在法國的拍照亭品牌。
• Photo strip：拍照亭吐出的一條直式多格相片，可以說是人生四格的前身。
• Photo booth rental：拍照亭租賃，把拍照設備載到婚禮與活動現場的服務業。
• Life four cuts：人生四格的英文，韓國自助寫真館的代表品牌名。
• Purikura：日文プリクラ的羅馬拼音，英文世界用它專指日本式的拍貼機。

首圖：Anatol Josepho 坐在拆開的 Photomaton 機台旁，法國 Agence Rol 攝於 1927 年，原件藏法國國家圖書館，公有領域，本站裁切為 16:9。

本文關鍵字：歐美拍照亭、photo booth 歷史、Photomaton、Anatol Josepho、證件照機、ME Group、膠捲拍照亭、拍照亭租賃、人生四格、拍貼機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