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中華街] 日本最大的中華街，正在用台灣夜市換掉廣東宴席

2026 年 8 月 26 日下午，我帶著孩子從朱雀門走進橫濱中華街，走了 85 分鐘。走出來的時候，我最深的印象不是廣東菜，是台灣。

炸雞排、鹽酥雞、刨冰、珍珠奶茶、整隻下鍋的炸魷魚，還有掛著「本格台湾式」招牌的腳底按摩。這條街是日本最大的中華街，主體是廣東系華僑一百六十年的地盤；但現在站在路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那一層，有很高比例是台灣夜市的品項。

同一段時間，這條街的宴席老店正在一家一家收掉。開業 141 年的聘珍樓在 2025 年 5 月走完破產程序。兩件事看起來無關，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來的人變了，要的東西變了，於是賣的東西也被換掉了。

我在街上實際看到的台灣

先把話說清楚：這一節是我當天走過、拍到的東西，不是統計。我沒有拿到中華街台灣系店舖的家數或占比，這篇也不宣稱有。

那個下午我拍到的台灣元素，集中在四個地方：

• 一家直接叫「橫濱炸雞排」的店，招牌副標寫「台湾唐揚」，門口有人排隊，隔壁手機行的招牌還特別標了「中文對應」。
• 一家「好記園」，招牌上寫的是台湾料理，就在炸雞排店的同一排。
• 一棟樓，樓上是「足裏養生館」，副標是本格台湾式足底按摩專門店，樓下整面是外帶攤的照片價目牆，台湾鶏排 ¥700、刨冰 ¥450，旁邊是珍珠奶茶。
• 一家招牌只寫拉丁字母 FUTAIRO 的店，賣的是台北夜市那種整隻下鍋的炸魷魚。

FUTAIRO 那家我當下沒認出中文店名，招牌上就只有這六個拉丁字母，二樓平台還擺了一隻熊貓。

炸雞排在香港慣稱炸雞扒，是同一個東西。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點：這些品項不需要翻譯成日文才賣得動，它們是靠圖片和價格牌賣的。

那家撐了 141 年的店，敗給的不是人潮

聘珍樓創業於 1884 年，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中華料理店。它的強項一直很明確：知名度夠大、場面夠氣派，公司要請客、社團要聚餐、同學會要辦桌，負責訂位的人不必煩惱選哪一家。

問題是那個場合本身消失了。

依日經的報導，2008 年金融海嘯之後，日本企業的接待與會食需求出現結構性下滑，而且再也沒有回到原來的水位；2019 年開始的疫情又把外食需求整個抽乾。家族聚餐、社團、同學會這些非法人的團體客也同步萎縮。原本讓聘珍樓贏的東西，包廂、宴席、大桌，一件一件變成它的成本。

2025 年 5 月，東京地方法院裁定聘珍樓破產程序開始。同一年，1952 年創業的揚州飯店在 9 月破產，龍鳳酒家在 12 月因店主高齡且無人接手而歇業。

用一句話講完：聘珍樓撐了 141 年，不是敗給沒有人來，是敗給來的人不再需要包廂。

街沒有垮，人還在

老店連續倒閉很容易被讀成「中華街沒落了」。我在現場看到的不是這樣，數字也不支持這個說法。

這張表要看的是最後兩列。同一條街上，一種店在收、另一種店在開，而總人流沒有跟著老店一起消失。所以正確的說法不是這條街在衰退，是這條街的商業模式被換掉了：從坐下來吃一個小時，換成站著吃五分鐘。

這是當天下午三點左右的關帝廟通り。不擠，但一直有人在走。這條街的人流從來不是問題。

那天我在中華街大通り上看到王府井本店，蒸氣整片打出來，立牌上寫「一日最大 50,000 個販売」，排隊的幾乎都是年輕人。這個數字和聘珍樓的 141 年放在一起看，就是這條街這十年的全部劇情。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老店自己貼的那張貼紙

如果只能留一張照片當證據，我會留這張。

永福樓不是路邊攤，是有店面、有小皿料理、有照片菜單的餐館。它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TAKE OUT できます」。

一家坐下來吃的店，主動告訴路過的人可以不用坐下來。這不是宣傳，是讓步。當老店開始用新模式的語言講話，代表模式已經換完了，剩下的只是誰跟上。

這趟旅行的第一晚，我們七個人在箱根強羅坐下來吃了一頓鰻魚飯，四位大人三個小孩擠一桌、慢慢吃完。那正是中華街現在最難賣的那種吃法——不是它不好，是要這樣吃的人變少了。

這張是下午三點零三分拍的光龍飯店。那個時間中式餐館拉下鐵門，通常只是中場休息，所以它不是「這家倒了」的證據。放上來是因為它剛好拍到這條街現在的節奏：正餐時段以外，坐下來吃的店整片安靜，而外帶攤的隊伍完全不受影響。

順便把中華街的背景講清楚，四件多數人記錯的事

走這一趟之前，我對這條街的印象跟多數人一樣，大概就是「百年老街、廣東菜、紅色牌樓，世界三大中華街之一」。查完之後發現，這幾件事幾乎沒有一件站得住。

一、這條街叫「中華街」只有七十年

橫濱 1859 年開港，中國人跟著歐美商人一起進來，1867 年的籍牌制度才給了在留的法律依據，人口從那之後才快速增加。早年華僑的職業結構被歸納成三把刀，也就是料理、裁縫、理髮，但開港初期真正關鍵的角色其實是買辦，因為歐美商行和日本商人都寫漢字，中間必須有人接。

這條街在 1955 年以前叫南京町或唐人町。1955 年 2 月 2 日善隣門落成，是日本第一座牌樓，門額題的是出自《春秋左氏傳》的「親仁善隣」，「中華街」這個名字才從這時候開始通用。

至於四座方位門，蓋得比多數人想的晚很多：

我從朱雀門走進去的那一刻，還以為自己穿過的是一件古蹟。看完這張表才知道，它是 1995 年的東西。這條街確實有一百六十年歷史，但那副「百年老街」的門面，是戰後才一層一層組裝出來的品牌工程。

下午兩點三十五分，我們就是從這裡進去的。

街上其他幾座門也不是同一個年代、同一個等級。關帝廟通り與市場通り的街口門屬於街道層，尺度比方位門小，功能是告訴你轉進去會遇到什麼。

關帝廟通り那張的斜對角，是珍珠奶茶專門店、肉包攤和「100 円」的立牌。門是 1990 年代的，門後面賣的是這十年的東西。

二、路是斜的，跟風水沒有關係

中華街的街廓和周邊道路差了大約 45 度，網路上流傳的說法是中國人依風水而建。這個說法不成立。

幕末開闢居留地的時候，直接沿用了舊橫濱新田的水路和田埂，街路就這樣歪著定了下來，之後再也沒有改過。橫濱新田是 1796 年填出來的水田，而整地和街路整備都是幕府做的，那時候還沒有中華街。

換句話說，這條街的形狀記得的是一片消失的水田，不是任何人的方位學。這和我在同一趟旅行裡寫過的馬車道是同一種東西：街的形狀會記住制度，只是記住的方式不一樣。

三、兩座廟中間，隔著三十四年的裂痕

中華街有關帝廟和媽祖廟，兩座正統華人廟在同一條街上，這在日本很少見。它們直線距離不到三百公尺，我當天先後拍了兩座。

第二張那根柱子值得看一眼。指標把關帝廟包裝成「三國志」與「金運」兩個關鍵字，柱腳則貼著中華街官方的免費 Wi-Fi，標語是「食べるだけじゃ、もったいない」，直譯是只顧著吃就太可惜了。這條街自己也知道，它不能只靠吃。

關帝廟 1871 年由關東華僑捐建，之後三度被毀：1923 年關東大震災倒塌、1945 年 6 月空襲燒失、1986 年再遭不明原因火災。現在看到的是第四代，1990 年 8 月 14 日開廟。媽祖廟正式名稱是橫濱大天后宮，2006 年 3 月 17 日落成開廟，源頭則要追到 1886 年起媽祖即合祀於關帝廟內。

真正值得記的是重建這件事本身。1952 年橫濱中華學校的經營權之爭，讓當地華僑社群分裂成兩派、兩所學校，至今沒有合回去。而 1986 年那場火災之後的關帝廟重建工程，成了雙方和解的起點。

一座廟燒掉，逼出了一件兩邊都必須一起做的事。站在門口看不出來這一層，但它比任何一根龍柱都重要。

四、「世界三大中華街」這個說法，查不到出處

我原本也以為橫濱是「世界三大中華街」之一，另外兩個是紐約和曼谷。查下去才發現，這個說法沒有權威定義：日文維基的「中華街」條目完全沒有提到它，中文圈流傳的版本則各家湊出來的三個都不一樣。

真正查得到、講得清楚的是另外兩層。

第一層是日本三大中華街，這個說法確實成立，指的是橫濱中華街、神戶南京町、長崎新地中華街。三個的成因完全一樣：1858 年安政五國條約開了港，港邊設了外國人居留地，華僑跟著進來。這點比「三大」本身值得記——日本的中華街不是自然長出來的，是條約港的副產品。

第二層是所謂的世界級名號，其實是好幾條各自獨立的軸，每一條的第一名都不同：

這張表要看的不是誰贏，是每一列的名號都掛在不同的量尺上：一個比年份、一個比面積、一個比人口密度。「紐約、橫濱、曼谷」這個組合把三條不同的軸混進同一句話裡，而且每一條軸上真正的第一名，都不在這個組合裡。

與其記住哪三個是三大，不如記住一句問話：你說的第一，是比什麼？

如果你要去，我會這樣走

我那天的走法是從南端的朱雀門進、沿關帝廟通り往西，最後才碰到中華街大通り。這條路線不是規劃出來的，但事後看反而誠實：關帝廟通り是生活軸，中華街大通り是觀光軸，先走前者再走後者，看到的密度和價格都不一樣。

路上還有一整條跟廣東菜無關的線：熊貓。一家整棟漆黃的熊貓雜貨專門店，和一家門口坐著熊貓像的熊猫飯店，就在同一個路口對望。

四五六菜館那面外牆的馬賽克武將，是我當天覺得最不像觀光街的一個東西——它不是為了拍照做的，就掛在那裡。

帶小孩的話，現在這種以外帶攤為主的街況，比宴席型的老店好處理：

• 外帶攤密度高，價格用圖片和數字標示，不必看菜單也知道多少錢。
• 停留時間可以壓到五分鐘一攤，不用把三個孩子按在包廂裡坐一小時。
• 老字號的宴席包廂反而是最不適合的選項，除非你就是為了那個場合而來。

那天下午最後留在我記憶裡的畫面，不是小籠包，是孩子在大通り上拿著一支劍玉玩了起來，背景是整排紅色的招牌。這條街現在的樣子，大概就是那個畫面：老東西還在，但它周圍站著的人，已經是為了別的理由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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