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報 | 2026.03.31 | 系列：老喬的美國人財富報告 #2
如果你是一個美國中產家庭，你的平均淨資產大約是 $94.6 萬美元——聽起來不差。但三十六年前，你的父母輩同樣身處中產，他們佔全美財富的 35.7%；到了今天，你只剩 29.2%。少掉的 6.5 個百分點去了哪裡？全部流向了頂層 1%。
一、把數字攤開來看：每一戶到底有多少錢？
上一篇我們看的是「總量」——兆級美元的大數字。但對個人來說，真正有感的是「我這一戶大概有多少？」。DFA 的原始資料包含每一個財富階層的戶數，讓我們可以算出每戶平均值。
2025:Q4 各階層每戶平均財富
| 族群 | 戶數 | 平均淨資產 | 平均總資產 | 平均負債 | 槓桿率 |
|---|---|---|---|---|---|
| 最富有 0.1% | 136,325 | $186,862,681 | $188,613,240 | $1,750,559 | 0.9% |
| 其餘 0.9% | 1,216,356 | $25,030,461 | $25,664,659 | $634,198 | 2.5% |
| 90–99% | 12,165,848 | $5,242,086 | $5,578,174 | $336,088 | 6.0% |
| 50–90%（中產） | 54,155,974 | $946,287 | $1,108,583 | $162,296 | 14.6% |
| 底層 50% | 67,688,033 | $63,723 | $153,354 | $89,631 | 58.4% |
| 全美平均 | 135,362,536 | $1,294,707 | $1,442,127 | $147,420 | 10.2% |
幾個數字值得停下來消化。
全美平均淨資產是 $129.5 萬，但這個數字幾乎沒有參考價值——因為頂層家庭的天文數字把平均值拉高了。中產階級每戶 $94.6 萬，底層 50% 每戶只有 $6.4 萬。也就是說，如果你是「中位數以下」的美國人，你一輩子累積的淨資產，大約等於最富有 0.1% 那群人一天的投資收益。
最富有 0.1% 的平均淨資產是底層 50% 的 2,932 倍。 這不是 29 倍、不是 293 倍——是將近三千倍。13.6 萬戶家庭的財富，相當於 6,769 萬戶家庭的總和的六倍。
全美家庭的財富結構一覽
graph LR
A["全美 1.35 億戶家庭"] --> B["頂層 1%<br/>135.3 萬戶<br/>淨資產 $55.9 兆"]
A --> C["90–99%<br/>1,217 萬戶<br/>淨資產 $63.8 兆"]
A --> D["50–90%（中產）<br/>5,416 萬戶<br/>淨資產 $51.2 兆"]
A --> E["底層 50%<br/>6,769 萬戶<br/>淨資產 $4.3 兆"]
B --> B1["每戶平均 $4,134 萬"]
C --> C1["每戶平均 $524 萬"]
D --> D1["每戶平均 $94.6 萬"]
E --> E1["每戶平均 $6.4 萬"]
二、三十六年的增長賽跑：誰跑贏了通膨？
有人會說：「中產階級的淨資產從 $19.6 萬漲到 $94.6 萬，漲了快五倍欸，有什麼好抱怨的？」這話不算錯，但忽略了兩件事：通貨膨脹，以及別人漲了多少。
每戶平均淨資產增長軌跡（1989–2025）
| 族群 | 1989:Q3 | 2007:Q4 | 2019:Q4 | 2025:Q4 | 名目增長 |
|---|---|---|---|---|---|
| 頂層 1% | $5,019,321 | $16,297,216 | $25,947,211 | $41,340,129 | 8.2x |
| 90–99% | $928,036 | $2,401,332 | $3,710,212 | $5,242,086 | 5.6x |
| 50–90%（中產） | $196,047 | $441,242 | $595,641 | $946,287 | 4.8x |
| 底層 50% | $15,433 | $19,038 | $28,958 | $63,723 | 4.1x |
名目上看，每一層都在增長。但把通膨考慮進去（1989 到 2025 年 CPI 約成長 2.58 倍），實質購買力的增長就不那麼好看了：
通膨調整後的實質增長
| 族群 | 實質增長倍數 | 意義 |
|---|---|---|
| 頂層 1% | 3.2x | 扣除通膨後，實質財富仍翻了三倍以上 |
| 90–99% | 2.2x | 穩健增長，跑贏通膨一倍 |
| 50–90%（中產） | 1.9x | 勉強跑贏通膨，但增速最慢的梯隊之一 |
| 底層 50% | 1.6x | 看似進步，但起點太低——從 $1.5 萬到 $6.4 萬 |
中產階級的實質增長 1.9 倍，看起來還過得去。但問題在於：頂層 1% 是 3.2 倍。 起跑線差距是 26 倍（$501.9 萬 vs $19.6 萬），三十六年後差距擴大到 43.7 倍（$4,134 萬 vs $94.6 萬）。
這就是「相對蠶食」的本質——你在進步，但你在全國財富版圖中的相對份額一直在萎縮。
年化複合成長率（CAGR）：微小差距的複利威力
倍數增長的背後，年化差異其實不大——但複利會放大一切。
| 階層 | 淨資產 CAGR | 股權 CAGR | 房地產 CAGR |
|---|---|---|---|
| 頂層 1% | 5.6–6.9% | 8.2–10.3% | 5.2–6.7% |
| Next 9% | 4.9% | 8.3% | 4.5% |
| 中產 40% | 4.4% | 7.3% | 4.2% |
| 底層 50% | 4.0% | 8.3% | 3.9% |
| 通膨（CPI） | ~2.5% | — | — |
中產 CAGR 4.4% vs 頂層 1% 的 5.6–6.9%，每年只差 1.2–2.5 個百分點。但這個差距經過 36 年複利，就是 4.8 倍增長 vs 7.1–11.0 倍增長的差距。蠶食不需要暴風雨——它只需要每年 1-2% 的微小差距和足夠長的時間。
三、中產被蠶食的五大結構性引擎
數據呈現的不只是「結果」，更揭示了五個彼此交織的結構性原因。
引擎一：資產結構的先天劣勢——「持房 vs 持股」的宿命
這是最核心的一個因素。中產階級的資產結構天生不利於在現代金融體系中累積財富。
| 資產類別 | 中產 50–90%（佔自身資產比例） | 頂層 1% | 差異本質 |
|---|---|---|---|
| 房地產 | 36.9% | 10.1% | 中產的主要資產是「住的地方」 |
| 股權與基金 | 11.1% | 50.9% | 頂層靠資本市場增值 |
| 退休金 | 24.8% | 4.9% | 中產的第二大資產被鎖死到退休 |
| 私人企業 | 3.9% | 14.9% | 頂層擁有會成長的生意 |
| 耐久消費品 | 6.1% | 2.2% | 車子、家電只會貶值 |
房地產是一種「緩慢增值但高槓桿」的資產。在正常年份，美國房價年增約 3–5%。而股市呢？標普 500 過去三十年的年化報酬率超過 10%。當你的核心資產以 4% 增長，而別人的以 10% 增長，複利效應會在十年後製造巨大鴻溝。
更殘酷的是，中產階級有 24.8% 的資產是退休金——這些錢在退休前不能動用、不能重新配置，等於被鎖在那裡等著貶值。
引擎二：股權持有的極端不平等——「87.4% vs 1.1%」
2025:Q4 的數據清楚顯示：
| 族群 | 佔全美股權份額 | 佔全美淨資產份額 | 股權集中度指標 |
|---|---|---|---|
| 頂層 0.1% | 24.3% | 14.5% | 1.68x |
| 其餘 0.9% | 25.9% | 17.4% | 1.49x |
| 90–99% | 37.2% | 36.4% | 1.02x |
| 50–90%（中產） | 11.5% | 29.2% | 0.39x |
| 底層 50% | 1.1% | 2.5% | 0.44x |
「股權集中度指標」是我自己算的：一個族群持有的股權份額除以其淨資產份額。超過 1.0 代表「股權持有超比例集中」，低於 1.0 代表「股權持有不足」。中產階級只有 0.39——意味著他們持有的股權份額只有其「應有」比例的四成不到。
頂層 10% 合計持有全美 87.4% 的上市公司股權。底層 90% 只分到 12.6%。當 2025:Q4 股市上漲帶動 $1.6 兆的股權增值時，其中約 $1.4 兆流向了頂層 10%。
引擎三：槓桿的兩面刃——有錢人無債，窮人背債
| 族群 | 負債/資產比 | 佔全美消費信貸份額 | 佔全美房貸份額 |
|---|---|---|---|
| 頂層 1% | 0.9–2.5% | 3.3% | 4.0% |
| 90–99% | 6.0% | 10.2% | 24.4% |
| 50–90%（中產） | 14.6% | 35.1% | 49.0% |
| 底層 50% | 58.4% | 51.5% | 22.5% |
中產階級背負了全美近一半的房屋貸款和超過三分之一的消費信貸。他們每賺進的收入，有相當比例要先拿去還債，剩餘才能儲蓄或投資——這直接壓縮了他們參與資本市場的空間。
底層 50% 更極端：58.4% 的槓桿率意味著他們每擁有 $100 的資產，就有 $58.4 是借來的。而且他們承擔了全美超過一半的消費信貸——這些通常是利率最高的債務（信用卡年利率動輒 20% 以上）。
引擎四：貨幣政策的非對稱效應
聯準會的低利率和量化寬鬆政策，設計初衷是「刺激經濟」，但其傳導機制天然有利於持有金融資產的族群。
這個邏輯鏈條是：
graph TD
A["聯準會降息 / QE"] --> B["金融資產價格上漲"]
B --> C["股票、債券、房價上漲"]
C --> D["持有大量股權的頂層 10% 受益最大"]
C --> E["中產受益有限<br/>（房價漲但房是自住的，不能賣）"]
C --> F["底層幾乎無感<br/>（沒有金融資產）"]
D --> G["更多資金重新投入市場"]
G --> B
E --> H["房價漲 → 生活成本上升<br/>→ 負擔加重"]
ProPublica 曾在深度報導中指出，聯準會的政策在過去十五年實質上加劇了財富不平等。當利率趨近於零時，現金和存款的實質報酬為負，這等於在懲罰「把錢放在銀行」的中產和底層家庭。而富人有能力把資金配置到股票、私募、房地產投資信託（REITs）等高報酬資產中。
引擎五：收入增長的分歧
根據 Bank of America 2025 年末的數據，高收入家庭的薪資增速為 3.0%，中等收入為 1.5%，低收入僅 1.1%。這意味著即使不考慮投資報酬差異，光是薪水增長的速度就已經在拉開差距。
歷史上看，中產階級的收入佔全國總收入的份額從 1970 年的 62% 下降到 2022 年的 43%——近二十個百分點的滑落。當收入份額下降，能夠用於儲蓄和投資的金額自然也減少，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下行螺旋。
四、中產階級的資產結構如何在三十六年間被改變
讓我們追蹤中產階級（50–90%）在全美各類資產中的「份額」變化：
中產階級佔各類資產總額的份額變化
| 佔全美份額 (%) | 1989 | 2000 | 2010 | 2019 | 2025 | 趨勢 |
|---|---|---|---|---|---|---|
| 淨資產 | 35.7 | 33.1 | 32.2 | 29.2 | 29.2 | ↓ |
| 房地產 | 49.7 | 46.6 | 41.7 | 43.4 | 46.3 | → |
| 股權 | 17.2 | 18.7 | 13.4 | 11.1 | 11.5 | ↓↓ |
| DB 退休金 | 46.5 | 46.4 | 44.0 | 44.0 | 52.2 | → |
| DC 退休金 | 39.3 | 43.5 | 36.0 | 37.4 | 39.7 | → |
| 私人企業 | 20.3 | 18.1 | 18.5 | 13.3 | 14.5 | ↓ |
| 負債 | 49.3 | 45.0 | 39.0 | 44.0 | 44.0 | → |
| 消費信貸 | 45.3 | 38.8 | 33.5 | 34.3 | 35.1 | ↓ |
幾個關鍵趨勢：中產階級在股權市場中的份額從 17.2% 腰斬到 11.5%。這不是因為他們賣掉了股票，而是因為頂層持有的股票增值得更快，把中產的相對份額「稀釋」掉了。
同時，中產階級佔全美房地產的份額依然接近一半（46.3%），但房地產的增值速度遠不如股權。這就像是你在跑步機上跑步——看起來在動，但相對於旁邊開車的人，你其實在後退。
私人企業份額也從 20.3% 降到 14.5%，反映的可能是創業機會和小型企業所有權正向更高財富階層集中。
五、如果你是中產，你的財富長這樣
把所有數字拉回到「一戶中產家庭」的視角：
一戶美國中產家庭的財富剖面（2025:Q4）
| 項目 | 金額 | 佔比 | 你能動用嗎？ |
|---|---|---|---|
| 總資產 | $1,108,583 | 100% | — |
| 房地產（自住房） | $409,068 | 36.9% | 不能（住在裡面） |
| 退休金帳戶（DB+DC） | $275,117 | 24.8% | 不能（退休前提領有罰金） |
| 股權與基金 | $123,053 | 11.1% | 可以 |
| 耐久消費品 | $67,624 | 6.1% | 不能（車、家電在貶值） |
| 私人企業 | $43,235 | 3.9% | 取決於生意狀況 |
| 其他（存款、保險等） | $169,608 | 15.3% | 部分可以 |
| 總負債 | –$162,296 | — | — |
| 房貸 | –$124,628 | — | 每月必須還 |
| 消費信貸 | –$33,059 | — | 每月必須還 |
| 其他負債 | –$4,609 | — | — |
| 淨資產 | $946,287 | — | — |
| 真正可動用的流動資產 | ~$291,000 | ~26.3% | 股權 + 部分存款保險等 |
這就是中產階級的困境：帳面上有近百萬美元的淨資產，但真正能動用的流動資產可能只有四分之一左右。房子不能賣（住在裡面）、退休金不能提（退休前提領要繳 10% 罰金加所得稅）、車子在貶值、每個月還有房貸和信用卡要還。
相比之下，頂層 1% 的資產有超過 50% 是股權——高度流動、可以隨時變現或再投資的資產。他們的財富是「活的」，中產的財富是「死的」。
六、老喬觀點：蠶食的本質
回到開頭的問題：中產階級為什麼被蠶食？
答案不是單一因素，而是一個系統性的結構問題。
第一，財富的增長引擎不同。 頂層靠股權和企業所有權，增值速度快；中產靠房產和退休金，增值速度慢。在一個金融化程度越來越高的經濟體中，誰持有更多金融資產，誰就跑得更快。
第二，起跑點的差距在複利效應下會指數放大。 1989 年頂層 1% 平均淨資產是中產的 26 倍，2025 年變成 44 倍。這不需要任何人做錯什麼——純粹是數學。
第三，中產的財富有太大比例是「鎖死的」。 房子、退休金、耐久消費品——合計佔了將近七成的資產，卻幾乎無法重新配置。而頂層的財富高度流動，可以在市場機會出現時迅速調整配置。
第四，債務結構在拖後腿。 中產階級承擔的房貸和消費信貸，每年都在吃掉他們的現金流。當你每個月要還 $2,000 的房貸和 $500 的信用卡，你能拿去投資的錢就所剩無幾。
第五，制度設計——從貨幣政策到稅制——結構性地有利於資產持有者。 資本利得稅率低於勞動所得稅率、401(k) 限額遠不足以讓中產累積足夠的退休資產、量化寬鬆推升金融資產價格——這些都不是陰謀，而是制度邏輯的自然結果。
資料來源
- 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 分配式金融帳戶（DFA）原始數據
- 聯邦準備理事會 Z.1 金融帳戶 2025:Q4
- NBER: The Asset Price Meltdown and the Wealth of the Middle Class
- ProPublica: How the Federal Reserve Is Increasing Wealth Inequality
- Chicago Fed: Defining the Factors That Influence Extreme Wealth Inequality
- CBS News: Wealth inequality in America hits widest gap in 3 decades
本文為「老喬報」美國人財富報告系列第二篇。所有計算均基於聯邦準備理事會 DFA 2025:Q4 原始 CSV 數據，戶數、資產與負債數據可追溯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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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文章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