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頓管英國的錢 31 年｜剪幣危機、硬幣邊緣防偽與偽幣犯追捕

先講結論：牛頓 53 歲離開劍橋，人生最後 31 年（1696–1727）都在倫敦的皇家鑄幣廠管英國的錢。他接手的是一個正在「融化」的貨幣系統：銀幣被人一圈一圈剪掉，市面上的錢平均只剩法定重量的一半左右。牛頓用三道防線守住硬幣——邊緣刻紋讓剪幣一眼就被發現、全國收回重鑄、他親自當治安法官追捕偽幣犯。他留下最長遠的影響卻是一次定價：1717 年把金幣「基尼」訂為 21 先令，讓英國的銀子流向海外，實際上走上金本位。

我喜歡錢的故事，因為錢的歷史幾乎都是同一個主題：信任怎麼被偷走、又怎麼被修回來。牛頓這段特別好看，主角是寫出萬有引力的科學家，對手是剪幣的小偷、想混進鑄幣廠的騙子，還有一個他自己也算不準的市場。下面照時間順序講。

1690 年代：英國的錢正在被一點一點剪掉

當時一枚銀幣值多少錢，看的是它含多少銀子。問題出在舊銀幣是工匠把銀片放在模具上、用鐵鎚敲出來的：形狀本來就不是正圓，圖案也常常壓不到邊緣。

這給了「剪幣」（clipping）的空間。有人從硬幣邊緣剪下一小圈，把剪下的銀屑熔成銀塊賣錢，剪過的硬幣照原本的面額繼續花出去。一枚剪一點看不出來，全國剪了幾十年，加起來就很驚人：

• 據英國史學家麥考萊在《英格蘭史》中的記載，財政部抽秤一批收回的舊銀幣，實際重量只有應有重量的五成多。
• 倫敦三家金匠各送 100 英鎊的銀幣去秤，合計應有約 1,200 盎司，實際只有 624 盎司。
• 各地差很多：同樣 100 英鎊，在布里斯托秤出 240 盎司，到牛津只剩 116 盎司（足重約 400 盎司）。

比喻：這就像有人每天從你的金條上偷刮一點粉，一次刮一點沒人發現，刮了幾十年，整個國家的錢都縮水了一半。

同一時間英國正在跟法國打九年戰爭，軍費龐大；英格蘭銀行在 1694 年成立，就是為了替政府籌錢。打仗中的國家，貨幣系統卻在崩壞。

劣幣驅逐良幣：好錢都躲起來了

剪幣還帶出經濟學上很有名的現象：劣幣驅逐良幣（格雷欣法則）。

1662 年起，英國已經開始用機器壓製新銀幣，這批新幣足重、邊緣完整。但市面上同時流通著被剪過的舊幣，兩種錢面額一樣。換成是你，會先花哪一枚？當然先花爛的，好的收起來。全國的人都這樣做：

• 足重的新幣被收進抽屜、熔成銀塊，或運到國外按銀價賣掉。
• 市面上流通的幾乎全是剪過的爛幣。
• 商人不知道收到的錢到底值多少，只好抬價或拒收。

結果是政府越努力鑄好錢，好錢消失得越快。要解決問題，只能把爛幣全部收回來。

1696 年大重鑄：錢該修回原樣，還是承認它已經貶值？

政府決定把全國舊銀幣收回重鑄，這就是 1696 年的大重鑄（Great Recoinage）。法案在 1696 年 1 月 13 日通過。真正吵的是新幣該做多重：

這張表的重點是：兩派其實都承認問題，差別在帳單由誰付。朗茲的方案讓持有現金和債權的人吃虧；洛克的方案讓國家（最後是全民）吃虧。

國會選了洛克。剪過的爛幣按面額收回，換成足重的新幣，中間少掉的銀子由國家補上。代價很大：

• 為了填這個洞，國會在 1696 年開徵窗戶稅，法案名稱就叫「補足剪幣虧損法」：每戶基本 2 先令，窗戶 10 扇以上加徵，20 扇以上再加。玻璃窗多代表有錢，所以用窗戶數量當財富指標。
• 很多屋主乾脆把窗戶用磚頭封起來。今天在英國老房子上看到的磚封窗，有些就是這場貨幣危機留下的。
• 舊幣收回去了、新幣還沒鑄好，市面上一下子沒錢可用，商業陷入混亂，各地城鎮紛紛請願要求就近設鑄幣廠。

一個少有人提的細節：牛頓本人在這場辯論中，其實比較接近朗茲。他同意錢的面額要反映銀子的市價，只是主張用減輕新幣重量（約五分之一）的方式做，而不是提高面額。國會沒採納，牛頓接下來的工作，是把一個他並不完全認同的方案執行到好。

牛頓轉行：把鑄幣廠當實驗室管

1696 年，牛頓 53 歲，已經是寫出《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的大科學家，但在劍橋的收入有限。他的學生兼朋友、財政大臣蒙塔古（Charles Montagu）推薦他到皇家鑄幣廠當督察（Warden）。這個職位在當時被視為閒差，牛頓卻當正職做：

• 他自己蒐集文件、做實驗，研究鑄幣的每一道工序怎麼更快、更不浪費。
• 大重鑄期間，倫敦之外另開了布里斯托、埃克塞特、諾里奇、約克、切斯特五個地方鑄幣廠，牛頓要求各廠書記每天記錄進料、產出、耗損與進度，回報給他。
• 他推薦天文學家哈雷（就是哈雷彗星那位）去切斯特分廠當副主管。

大重鑄期間總共鑄出約 680 萬英鎊的銀幣，其中約四分之一出自地方分廠，到 1698 年大致完成。1699 年，牛頓升任總監（Master），一路做到 1727 年過世。

「既是裝飾，也是防衛」：硬幣邊緣怎麼防剪

新幣真正的防線在邊緣。先看舊幣為什麼防不住：手工敲出來的硬幣形狀歪歪的，最外面一圈常是空白的銀子，剪掉一小圈看起來還是一枚歪歪的硬幣，根本分不出來。這就像一塊手撕的麵包，偷撕一小塊沒人看得出來，因為它本來就是不規則的形狀。

機器壓製的新幣有三個特徵，加起來形成防線：

這三個設計的共同點是：收錢的人不需要秤、不需要專家，用手指摸一圈邊緣，就知道這枚硬幣完不完整。驗證的成本被壓到每一筆交易都做得到。

大面額的銀幣比較厚，邊緣刻得下一整句拉丁文：DECUS ET TUTAMEN，意思是「既是裝飾，也是防衛」。這句話出自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原本描述的是一副胸甲。據日記作家伊夫林（John Evelyn）在 1697 年的著作中自述，是他提議把這句話刻上 1662 年起的機器鑄幣。所以這不是牛頓發明的，而是牛頓那個時代全面推行。小面額的硬幣太薄刻不下字，就用直紋。

這套做法一路用到今天。英國 1983 年推出的圓形 1 英鎊硬幣，有些年份的邊緣也刻著 DECUS ET TUTAMEN。台灣的 50 元硬幣，中央銀行也把「幣邊滾字」列為主要防偽特徵之一。

牛頓當偵探：親自追捕偽幣犯

邊緣擋住了剪幣，偽造的人還在。當時偽造或剪損貨幣屬於叛國罪，男性處絞刑，女性處火刑；英國最後一位因偽幣罪被判火刑的女性是 1789 年的凱瑟琳．墨菲（Catherine Murphy），隔年火刑才被廢除。

追捕偽幣犯原本不是鑄幣廠督察的工作，牛頓卻讓自己被任命為治安法官，取得偵訊權：

• 他建立線人網，親自主持超過 100 次證人與嫌犯的交叉訊問，筆錄至今保存在英國國家檔案館。
• 據後人的傳記，他也曾喬裝到倫敦的酒館蒐集情報，不過這部分多半是轉述。
• 在他手上成功起訴、定罪的偽幣犯約 28 人。

宿敵：想混進鑄幣廠的偽幣犯查洛納

這段故事最精彩的是牛頓和威廉．查洛納（William Chaloner）的對決。查洛納本身就是偽幣犯，而且非常大膽：

• 他公開宣稱鑄幣廠技術落後、管理無能，說自己有更好的防偽方法。
• 他向國會請願，希望進入鑄幣廠「協助改革」，等於偽幣犯想進中央銀行的印鈔室。
• 他還反過來指控鑄幣廠的人自己在造假。

牛頓沒有在檯面上跟他吵，而是在私底下花時間蒐證：找線人、取得證詞、拼出他的犯罪網路。1699 年 3 月初，查洛納以叛國罪受審定罪。他在獄中寫信給牛頓，信的開頭哀求說，若不是牛頓仁慈出手相救，他就要被「謀殺」了。牛頓沒有回信。同年 3 月，查洛納在倫敦的泰伯恩刑場被處絞刑（日期各資料寫 22 或 23 日）。

一個在研究室裡算行星軌道的人，對付現實世界的騙子也同樣冷靜、有耐心，而且出手很重。

1717 年：一個定價，讓英國走上金本位

當時英國同時流通金幣與銀幣。金幣叫基尼（guinea），它換多少先令，等於政府在替黃金和白銀的比價訂價。

1717 年 9 月，牛頓在給財政部的報告中指出，銀價上漲是因為基尼訂得太高（21 先令 6 便士），建議調降。同年 12 月，政府公告把基尼訂為 21 先令。問題在於，這個價格仍然把黃金訂得比歐洲行情貴、白銀比行情便宜，於是又輪到劣幣驅逐良幣：

• 在英國用黃金付款比較划算，日常交易越來越依賴金幣。
• 銀子被運到歐洲賣更好的價錢，英國的銀幣越來越少。
• 英國實際上變成以黃金為準的貨幣制度，一百年後的 1816 年才正式立法採行金本位。

學者至今還在爭論牛頓是不是有意為之。但結果很清楚：一個定價參數，改變了一整個國家的貨幣結構，後來大英帝國稱霸全球的金本位制度，起點可以追溯到這裡。

結尾：南海泡沫，牛頓自己也算不準市場

故事的結尾有點諷刺。1720 年的南海泡沫中，南海公司股價在幾個月內暴漲後崩盤。牛頓手上確實有南海公司的股票，1720 年 4 月也授權副手賣出一部分。

流傳最廣的版本說他後來又追高買回，最後賠了約 2 萬英鎊，還說了一句「我能計算天體的運行，卻算不出人性的瘋狂」。不過牛津大學「牛頓與鑄幣廠」研究計畫整理原始文件後的結論是：他可能賠了一些錢，但證據不足以確定金額，那句名言也找不到可靠的原始出處。

這個故事裡的幾個結構

• 錢的本質是信任，而信任可以被一點一點偷走。剪幣不是一次大搶劫，而是幾十年的小偷小摸，加起來讓整個貨幣系統失靈。
• 劣幣驅逐良幣在這個故事裡出現了兩次：一次是剪過的爛幣趕走足重銀幣，一次是牛頓的金價趕走白銀。規則只要留下價差，就會有人套利，不管訂規則的人多聰明。
• 修復的成本總要有人付。洛克的「把錢修回原樣」在原則上站得住，帳單卻是窗戶稅和錢荒，最後由全民分攤。
• 最好的防偽是設計，不是執法。邊緣刻紋讓每一筆交易都自動驗一次；牛頓辦案再厲害，一次也只能抓一個人。
• 把系統管好的人，不一定守得住自己的部位。這也是我投資只分兩層的原因：底層長期只進不出，上層擇時要有判準，不靠聰明。

資料來源

• 牛津大學「牛頓與鑄幣廠」研究計畫：大重鑄
• 牛津大學「牛頓與鑄幣廠」研究計畫：重鑄理論之爭（朗茲、洛克、牛頓）
• 牛津大學「牛頓與鑄幣廠」研究計畫：牛頓與南海泡沫
• 英國皇家學會部落格：Trouble at the Mint（哈雷與切斯特分廠）
• Wikipedia：William Chaloner
• Wikipedia：Catherine Murphy (counterfeiter)

本文關鍵字：牛頓、皇家鑄幣廠、劣幣驅逐良幣、格雷欣法則、大重鑄、剪幣、硬幣邊緣防偽、金本位、南海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