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怎麼變成全球最大的藍莓出口國

2015 年，秘魯出口了一萬公噸的鮮藍莓。2024 年，這個數字是三十二萬五千公噸。九年三十一倍，而且中間還順手把智利從「全球最大藍莓出口國」的位置擠了下來。

這件事沒辦法用「秘魯很會種藍莓」解釋。真正發生的是一門把產季當成商品在賣的生意，外加一層消費者完全看不到的品種授權結構。以下的數字有兩個來源：聯合國 Comtrade 的鮮果貿易統計（HS 081040），以及美國農業部海外農業局駐利馬辦公室 2025 年 6 月發布的秘魯藍莓年報。

九年之間，一萬噸變三十二萬噸

先看規模怎麼長出來的。

這張表有三件事值得停下來看。量的成長是九年三十一倍，這在農產品裡極不尋常，因為農業擴張通常受限於土地與樹齡；秘魯的種植面積從 2012 年的 80 公頃長到現在約 20,500 公頃，年均成長約 65%。2021 年那一格的重量欄是空的，因為秘魯當年沒有向 Comtrade 申報數量、只申報了金額，這種缺格在貿易統計裡很常見，不能當成「那年沒出口」。至於 2023 年的凹陷，下面會單獨講。

最反直覺的是最後一欄。平均單價從 2015 年的每公斤 9.39 美元一路掉到 2022 年的 4.95 美元，跌掉將近一半。秘魯把自己的產量做大的同時，也把自己的價格壓下來了——這是所有大宗農產外銷都會遇到的結構，規模帶來的是總額成長，不是單價成長。

2019 年那一次超車

秘魯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是從智利手上把市場拿走的。

交叉點就在 2019 年。那一年秘魯出口 125,056 公噸、智利 111,828 公噸，秘魯第一次超過智利，而且此後再也沒有回頭。要注意的是智利並沒有崩盤，它從 2016 年的 11.3 萬噸掉到 2024 年的 9 萬噸，跌幅約兩成——真正的差別在於智利原地踏步，秘魯用了九年跑完別人三十年的路。

一個補充：智利的鮮果數字沒有包含它相當可觀的冷凍藍莓出口，冷凍走的是不同的 HS 稅則號列。鮮果與冷凍是兩個市場，直接把兩國的鮮果數字並列比較，會低估智利在加工端的份量。

賣的不是藍莓，是月份

秘魯的地理優勢不在於種得比較好，在於它種在對的月份。

北半球的美國、歐洲、東亞一年四季都想吃藍莓，但自己只有夏天那幾個月能產。缺口必須由南半球或低緯度產區填補，而秘魯沿海是乾燥沙漠氣候加上日夜溫差，配合灌溉工程，可以把採收期壓在北半球最缺貨的窗口。美國農業部年報記錄的是，2024/25 產季秘魯的出口高峰落在 10 月到 11 月，那正好是北美本地藍莓退場之後。

這個邏輯在另一端也看得到。中國的藍莓進口旺季是 1 月到 2 月，因為那是中國國產藍莓的淡季又逢春節；秘魯與智利兩國合計佔中國藍莓進口的九成九以上。換句話說，秘魯賣給中國的不是「藍莓」這個品項，是「1 月的藍莓」這個時段。

產季錯位是這門生意的第一支點。它決定的不只是能不能賣，還決定了單價——同一顆果子在缺貨月份與盛產月份的價差，遠大於品質造成的價差。

品種汰換得比一般人想像的快

秘魯藍莓產業第二個不明顯的特徵，是它換品種換得非常凶。

美國農業部年報引用秘魯藍莓生產者協會的資料：2016 年 Biloxi 這個品種佔秘魯種植面積約 60%，到 2024 年只剩 16%。同一時間 Ventura 上升到 26%、Sekoya Pop 到 14%、Rocio 7%，其餘品種合計 36%。八年之間主力品種完全換過一輪。

換得動的原因是測試週期短。秘魯的氣候讓新品種平均八個月就能跑完一次測試，而在多數產區這需要一到兩年。年報明白寫出業者現在測試的方向是「兼具耐候性與耐運輸性」的高效能品種，並指出遺傳（genetics）在這個產業扮演關鍵角色。

這裡要誠實說明一件事。業界常有「品種變硬之後海運取代空運，運費結構整個改變」的說法，方向上合理，但我查不到任何機構發布過秘魯藍莓海運與空運比重的統計，網路上流傳的「99% 走海運」找不到原始出處與統計年份。所以這篇只寫到官方年報寫得出來的程度：品種的耐運輸性是選種的核心指標之一，至於它把運輸結構改變了多少，目前沒有可引用的公開數字。

真正在收租的那一層

如果只看田裡，你會以為錢是農民賺的。實際上這個產業最穩的一格在育種端。

藍莓品種受智慧財產保護，形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植物品種權，走 UPOV 體系，各國的保護年限不同；另一種是美國的植物專利，依 35 U.S.C. §161 由專利商標局核發，自申請日起算保護 20 年。種苗要繁殖、要商業化種植，都得取得授權。

授權怎麼收費，公開資料呈現的是這幾種形態：

• 苗木公司 Fall Creek 的試種方案，把「品種取得費」與「生產權利金」兩項費用延後到正式商轉後才啟動；試種期間仍要付苗木費、苗木權利金與運費。這證明雙層收費的結構確實存在，而且延後的與照付的是不同兩層。
• Fall Creek 的另一個品種系列改採按公頃計收的授權金，取得授權後果實可自由銷售。同一家公司對不同等級的品種，用的是不同的收費單位。
• Sekoya 走的是會員制，官方說明是十四個獨立會員組成的半封閉網絡，只有會員能取得其品種，形態就是水果業說的 club variety——育種者挑選種植者，種植者不得自行繁殖，銷售通路也受限。
• 佛羅里達大學的藍莓育種計畫透過非營利技轉單位統一對外授權，對象包含苗商與農民、含國外。

要補一個我原本以為存在、但查證後不成立的說法。我原先預期藍莓會有「按產量抽成」的權利金，也就是每賣一公斤果實再抽一次錢。實際查下來，公開資料只找得到按株與按公頃兩種計費單位，找不到任何藍莓的按公斤抽成公開案例。這一層目前不能寫成事實。

至於品種權有沒有牙齒，有一個判例可以參考。2019 年澳洲聯邦法院審理 Mountain Blue Orchards 控告一名種植者未經授權取得並種植其 Ridley 1111 品種的案件，判賠 29 萬澳幣並下令銷毀侵權植株。對種植端來說，品種不是買回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盆植不是誰的獨門，是成本問題

還有一個常被誤解的點：把藍莓種在盆子裡、用人工介質取代天然土壤，不是哪個新興產區的獨門絕活，秘魯自己就在做。

美國農業部年報寫得很直接：秘魯的藍莓既種在地上也種在盆裡，介質依土壤特性訂製，配方從椰纖到松木屑都有。單產的差距相當明顯，土耕平均每公頃 15 到 20 公噸，盆植 20 到 35 公噸。

代價是錢。年報給的建園投資是每公頃三萬到十五萬美元，平均約六萬五千美元，近期案例平均落在八萬美元以上；主要成本是滴灌系統、土地與加工廠。回報也快，順利的話兩年就能回收全部投資。

所以盆植的真正意義不是「解除了土壤限制」這種技術敘事，而是把一個農業問題換成了資本問題——能不能種，變成付不付得起。誰有資本，誰就能在原本不適合的地方種出藍莓。

2023 年那一課

2023 年秘魯的出口量從前一年的 27.3 萬噸掉到 20.7 萬噸，等於被打回 2021 年的水準。原因是聖嬰現象帶來的異常高溫打亂了植株的生長與開花。

有意思的是同一年的價格。平均單價從 2022 年的每公斤 4.95 美元跳到 8.11 美元，幾乎翻倍；美國農業部年報用產季口徑算出來的數字是每公噸 8,208 美元，跟貿易統計對得起來。供給少了四分之一，出口總值反而從 13.5 億美元漲到 16.8 億美元。

真正被這一年傷到的不是出口商，是勞動力。秘魯的藍莓完全靠人工採收，年報記錄這個產業創造了十三萬五千個工作機會，其中六成是女性；而 2023/24 產季因為單產下滑，業界只需要平常三分之一的人力，直接衝擊秘魯北部區域的經濟。秘魯八成的出口用藍莓集中在北部四個大區。

天氣風險在這門生意裡不是均勻分攤的。價格上漲會補償有貨可賣的出口商，但採不到果子的採收工沒有任何補償機制。

這門生意的三個支點

把秘魯的十年整理起來，可以抽出三件對任何想做農產外銷的人都成立的事。

1. 賣的是時段不是品項。要先確認你的產季落在目標市場的哪個缺口，缺口決定單價，品質只決定你能不能進場。
2. 基因是誰的要先弄清楚。品種決定產量、決定耐不耐運，而它多半不屬於種的人；你是付租的一方還是收租的一方，決定了你在這條鏈上的位置。
3. 規模會壓低自己的單價。量增三十一倍、單價腰斬，這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用單價衰退換總額成長划不划算，是進場前就該算清楚的帳，不是做大了再說。

延伸閱讀：這個系列另有兩篇，把同一套視角放到全球最大生產國身上的中國藍莓產量世界第一，為什麼幾乎不出口，以及回頭看台灣市場的台灣沒有進口中國藍莓，但法規並沒有禁止。另一個從產地與成本結構去看的原料案例，可以參考天然紅色色素的原料：胭脂蟲。

資料來源

本文的貿易數字全部取自聯合國統計司的原始資料庫，產業數字取自美國農業部的官方年報，沒有經過媒體轉述。

• 貿易量值與單價：UN Comtrade 資料庫，稅則號列 HS 081040（鮮越橘屬果實），秘魯與智利歷年出口，https://comtradeplus.un.org/
• 面積、單產、投資、勞動力、品種結構、產季高峰：美國農業部海外農業局《Blueberry Annual》秘魯報告，編號 PE2025-0010，2025 年 6 月 13 日發布，https://apps.fas.usda.gov/newgainapi/api/Report/DownloadReportByFileName?fileName=Blueberry+Annual_Lima_Peru_PE2025-0010.pdf
• 中國進口旺季與秘魯智利佔比：美國農業部海外農業局《Blueberry Annual Voluntary 2023》中國報告，編號 CH2023-0046，https://apps.fas.usda.gov/newgainapi/api/Report/DownloadReportByFileName?fileName=Blueberry+Annual+Voluntary+2023_Beijing+ATO_China+-+People%27s+Republic+of_CH2023-0046.pdf
• 美國植物專利的保護年限與申請規定：美國專利商標局，https://www.uspto.gov/patents/basics/apply/plant-patent
• 植物品種權國際體系：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UPOV），https://www.upov.int/portal/index.html.en
• 品種授權的收費結構：Fall Creek Farm & Nursery 試種方案官方說明，https://www.fallcreeknursery.com/plant-preview-program
• Sekoya 會員制與會員數：Sekoya 官方網站，https://sekoyafruit.com/
• 大學育種計畫的技轉與權利金機制：佛羅里達大學 IFAS 植物育種計畫，https://programs.ifas.ufl.edu/plant-breeding/about-us/
• Ridley 1111 品種侵權判決：The Conversation，作者為法律學者，https://theconversation.com/the-case-of-the-pirated-blueberries-courts-flex-new-muscle-to-protect-plant-breeders-intellectual-property-126763

有兩個口徑要提醒。HS 081040 涵蓋的是整個越橘屬的鮮果，蔓越莓也算在內，所以這個號列的國別排名不能直接當成藍莓排名，美國與加拿大的數字尤其會被蔓越莓灌大。另外冷凍藍莓走的是不同號列，本文所有數字都不含冷凍。

本文關鍵字：秘魯藍莓、藍莓出口、產季錯位、品種權、植物專利、農產外銷、智利藍莓、藍莓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