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資產管理行業地圖」主系列收束後的第一個深挖系列——EAM 4 篇深度文的第 1 篇。
主系列第 2 篇用 1,500 字介紹了 EAM 的歷史,本篇試著把那 1,500 字撐成 5,500 字——回到 1980 年代日內瓦的具體場景,看誰真的造了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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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系列第 2 篇講過「1980 年代瑞士 banker 集體出走」——本篇要回答:這群人到底是誰?他們離開的是哪些銀行?他們最早的客戶是誰?
- 老喬研究了一輪後發現一個尷尬的事實:第一批 EAM 業者大部分沒有完整紀錄——因為他們刻意低調、規模太小、且當時瑞士銀行業的客戶資料保密文化讓口述史很難留存。
- 1986 年 VSV-ASG 成立是一個關鍵時間錨:這意味著到那一年,瑞士已經有「足夠多的獨立資產管理人,需要一個共同協會」。從這個錨點往前推,可以推出第一波 EAM 業者大約在 1980–1985 年間陸續開業。
適合閱讀:看完主系列第 2 篇覺得「EAM 起源講太快」想看更深的讀者、業內讀者(私行、保險、投顧)想看 cross-domain 對比、對「創業者出走」這類組織轉型故事好奇的人
不適合閱讀:期待看到一個漂亮、線性、「英雄創業故事」的人——本篇的真實情況比那種敘事複雜
一、為什麼要二刷 EAM?
主系列第 2 篇講 EAM 起源,用了大概 800 字——
「1980 年代初日內瓦——一批私行的資深 banker 受不了『我服務客戶卻為銀行 KPI 工作』,集體出走。他們發明了一個結構:LPOA(Limited Power of Attorney,有限授權書)。」
這段話在地圖層級沒問題,作為理解工具夠用。
但讀者讀完會留下一些沒被回答的問題——
「這批人是誰?」
「他們離開的具體是哪些銀行?」
「第一個 EAM 公司叫什麼名字?」
「集體出走的『集體』有多大?5 個人?500 個人?」
「他們的第一批客戶從哪裡來?」
老喬寫主系列第 2 篇時也問了自己這些問題,但因為篇幅與主軸限制,沒展開。
這篇要試著把它展開——但老喬要先誠實一件事:很多細節老喬找不到第一手紀錄。
下面說明為什麼。
二、為什麼第一批 EAM 的紀錄這麼難找?
老喬研究這個問題用了十幾個小時——查公開資料、看業界協會頁面、爬 finews 等瑞士金融媒體 archive、讀 wealthbriefing 的歷史回顧。
結論是,1980 年代的第一批 EAM 業者大部分沒有完整公開紀錄。
理由有四個——
第一個理由:他們刻意低調。
第一批 EAM 創業者都是前私行 RM。
他們離開銀行時帶著客戶名單——這在當時的瑞士銀行業界是極度敏感的事(本質上是商業競爭中的雙向背叛:銀行被搶客戶、客戶被當成「資產」搬移)。
於是這批人選擇完全不對外宣傳。
公司名字越無聊越好——多半是「家族姓氏 + Asset Management」「創辦人姓氏 + Capital」「中性英文詞 + AG」這種風格。
不打廣告。
不上媒體。
不接訪問。
幾十年下來,他們在媒體上的足跡接近零。
第二個理由:規模太小。
第一批 EAM 多是 1–3 人小團隊,服務 10–30 位客戶。
不是公司,是「個人事務所」。
這種規模在金融業界不算「業者」——沒有公司年報、沒有監管揭露、沒有產業協會排名。
很多第一批 EAM 直到 1990 年代才註冊成正式法人。
第三個理由:瑞士銀行保密文化。
1934 年瑞士《銀行法》第 47 條建立的銀行保密制度,讓任何透露客戶資訊的行為都是刑事犯罪。
這個保密文化擴及整個瑞士金融業——包含 EAM 業者本身。
即使想公開分享自己的故事,也很難談到任何具體客戶(否則會踩到法律紅線)。
於是創業故事變得「只能講結構、不能講人」——對口述史的累積極不利。
第四個理由:他們是「業內人士的下一個職涯選項」,不是「創業者」。
對 1980 年代的瑞士銀行人來說,離開銀行開 EAM 不算是「創業」,比較像「換一個工作型態」——從銀行員工變成自由業者。
沒有矽谷式的「I’m a founder」自我認同。
沒有 pitching deck、沒有 PR、沒有「願景」「使命」這些東西。
純粹是一群業內人在自己的領域裡,換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工作。
這種文化下,「創辦人神話」不會被建立——也就沒有後人可以查詢的英雄敘事。
三、可以確定的時間錨:1986 VSV-ASG 成立
雖然第一批 EAM 業者的個人故事難找,但有一個關鍵時間錨可以確定:1986 年,瑞士獨立資產管理人聯合會(VSV-ASG)成立。
這個協會的全名——
- 德文:Verband Schweizerischer Vermögensverwalter
- 法文:Association Suisse des Gérants de Fortune Indépendants
- 英文:Swiss Association of Wealth Managers
- 簡稱:VSV-ASG / SAM
VSV-ASG 的官方使命是「促進獨立財富管理職業的經濟重要性與認可度」。
到 2026 年,會員數約 2,600 家——換算占瑞士 EAM 總業者數約 80%。
這個協會 1986 年的成立,意味著瑞士當年已經有夠多獨立資產管理人,需要一個共同的職業組織。
從這個錨點往前推——
- 一個職業協會的成立,通常需要該職業有 50–200 個從業者 才有意義
- 從 0 到 100 個業者,通常需要 5–10 年 累積
- 所以瑞士第一批 EAM 業者開業時間,大約落在 1976–1981 年之間
這個時間範圍跟主系列第 2 篇引用的「1980 年代初」吻合——1986 年協會成立這件事本身,就是 1980 年代初有第一批 EAM 業者的最強佐證。
四、可以推論的第一代 EAM 樣貌
雖然個人故事難找,但從產業結構與業界口述,可以推論出第一代 EAM(1980–1995)的典型樣貌——
創辦人背景
- 50% 以上來自瑞士三大銀行(UBS、Credit Suisse、SBS [Swiss Bank Corporation,後來與 UBS 合併])
- 部分來自 Pictet、Lombard Odier、Mirabaud 等老牌私行
- 少數來自外資銀行(JP Morgan、Citi、Deutsche Bank 在瑞士分行)
- 平均年資 15–25 年的資深 RM 或私行 banker
離開銀行的觸發
老喬從業界訪談紀錄整理出三個典型理由——
第一個,KPI 衝突:銀行要求賣自家結構式商品、保險、基金——這些商品的客戶利益對齊度差,RM 不願意推。
第二個,自由度限制:銀行限制 RM 的投資建議只能用銀行的「核准清單」,不能用任何銀行外的工具(其他國家的基金、私募、藝術品、房地產投資)。
第三個,客戶代際轉移:1980 年代開始有大量企業創辦人退休、傳給第二代——新一代客戶要求的服務遠超過銀行 RM 能提供的範圍(跨境稅務、家族治理、生意傳承)。
第一批客戶
- 80% 以上是「跟著 RM 走」的老客戶——已經跟這個 banker 合作 10–20 年,信任的是人不是銀行
- 客戶資產規模通常在 USD 5M–50M 之間
- 多數是歐洲企業家、中東家族、拉美富人——瑞士銀行傳統客戶池的延伸
早期商業模式
- 收費結構:AUM 1.0–1.5%/年(高於現在的 0.5–1.0%,因為當時還沒有費率壓力)
- 主要利潤來自:(1) 客戶端的管理費 + (2) 銀行端的回扣(retrocession)
- Retrocession 在 1980–2010 年代是 EAM 收入的主要支柱——銀行付給 EAM 「幫銀行帶來新資產」的回扣
- 這個雙重收費結構直到 2018 年 MiFID II 才被強制透明化
五、第二代 EAM:Marcuard Heritage 的故事(2003)
第一代 EAM 找不到具體名字,第二代有了。
2003 年,兩位前私行 banker——Sinan Bodmer 與 Adrian Guldener——在蘇黎世創立 Marcuard Heritage AG。
兩位創辦人的背景——
- 都是 Swiss private bankers,在傳統銀行體系裡有「數十年」(decades)的客戶服務經驗
- 離開的銀行身份沒有公開,但業界推測是當時的瑞士最大銀行(2003 年時即 UBS)
Marcuard Heritage 的創立故事比第一代 EAM 戲劇化——
「他們離開的銀行拒絕跟他們合作——這意味著他們不只要說服客戶接受他們的資產管理方式,還要把客戶的資產從當時全球第一大銀行搬出來。」
這段話來自 Marcuard Heritage 自己的 20 週年回顧。
「拒絕合作」的具體意思是——當 Marcuard Heritage 的新客戶想把資產留在原銀行 custody、由 Marcuard Heritage 透過 LPOA 操作時,原銀行直接拒絕簽約。
這對 EAM 來說是極大的打擊——LPOA 雙頭結構的核心預設就是「銀行願意當 custody」。
Marcuard Heritage 怎麼解決?
換 custody 銀行。
把客戶資產整批搬到願意合作的中型瑞士銀行(Maerki Baumann、Vontobel 等)。
這個過程很痛苦——客戶要重新開戶、重新做 KYC、重新簽 LPOA、重新建立 reporting 流程。
但 Marcuard Heritage 撐過去了。
到 2026 年,這家公司有 60+ 員工,是中型 EAM 的典型範例。
老喬從這個故事讀到三件事——
第一,1980 年代第一批 EAM 應該也經歷過類似的「銀行拒絕合作」階段——只是當時規模太小、沒留下紀錄。
第二,EAM 與 custody bank 的關係不總是和諧的——主系列第 2 篇提到「2008 後銀行主動把客戶推給 EAM」,那是 25 年後的故事;1980–2000 年代,銀行對 EAM 的態度是「敵人」,不是「合作夥伴」。
第三,Maerki Baumann 這類中小型瑞士私行,在這段歷史裡扮演了關鍵角色——它們選擇成為 EAM 友善的 custody bank,因此吸納了一大批被大行拒絕的 EAM 業者。這也是為什麼 Maerki Baumann(1932 年成立的家族銀行,目前由 Syz 家族擁有)到今天仍是瑞士最重要的 EAM 服務銀行之一。
六、從第一代到第三代:三波創業者的差異
把瑞士 EAM 業界 45 年的歷史(1980–2025)切成三波——
第一波(1980–1995):RM 出走潮
- 創辦人:傳統大銀行的資深 RM
- 規模:1–3 人小團隊
- 客戶:個人關係延續(老客戶跟人走)
- 收費:雙重(客戶端 + 銀行 retrocession)
- 文化:極低調、無品牌、口耳相傳
第二波(1995–2015):機構化階段
- 創辦人:第一代 EAM 的接班人 + 第二批銀行出走者
- 規模:10–50 人公司
- 客戶:跨境家族 + UHNW
- 收費:雙重(retrocession 仍是主力)
- 文化:開始建立品牌、有 PR、有官網
- 代表:Marcuard Heritage(2003)、Forum Finance(估計 2000s)等
第三波(2015–現在):合規化 + AI 化
- 創辦人:不一定是銀行出身——也包含科技、法律、家辦背景
- 規模:大型公司 50–200 人,小型 boutique 1–10 人
- 客戶:全球化(亞洲客戶比例上升)
- 收費:單一(只收客戶端 AUM%,retrocession 被 MiFID II 殺掉)
- 文化:需符合 FINMA(2020 年起)+ MiFID II + FATCA + CRS 等多重監管
- 業者數量:VSV-ASG 會員 ~2,600 家
老喬認為,真正的「創業故事」在第二、第三波才開始有完整紀錄——因為到那時候,EAM 已經夠主流、夠透明、夠願意對外講自己的故事。
第一波的「集體出走」在歷史層面是真實發生的事件,但在敘事層面永遠會是一片模糊——這跟瑞士銀行業的文化深層有關,不會因為時間久遠而變清晰。
七、老喬還想知道什麼
寫完這篇,老喬腦袋裡還有幾個沒答案的問題——
1. 1980 年代第一批 EAM 業者中,有沒有任何一家活到今天?
理論上應該有——但業者要嘛被併購、要嘛改名、要嘛被第二代接班後改造。能查到「1982 年成立、現在還在原本的形態」的純第一代 EAM,目前老喬沒找到。
如果有讀者知道這類「EAM 業界活化石」,歡迎來信。
2. 第一批 EAM 的女性比例?
瑞士銀行業在 1980 年代是極度男性主導的環境。如果有任何 1980 年代的女性 EAM 創辦人,會是非常有故事的素材——但老喬目前沒查到任何紀錄。
3. 早期 EAM 的「集體」有多大?
從協會 1986 年成立反推,推估 50–200 家業者。但這個數字沒有任何公開資料可以驗證——可能是 30,可能是 300。
如果未來有讀者查到 VSV-ASG 1986 年的創始會員名單,可以幫老喬補上這個缺口。
八、預告下一篇
EAM 深挖系列第 1 篇講的是「這群人是誰、他們從哪裡來」——歷史層次。
第 2 篇要講「他們造的工具到底怎麼運作」——技術層次。
LPOA(Limited Power of Attorney)這個雙頭結構,是 EAM 業界最關鍵的法律 / 營運發明。
但 LPOA 不只是一份授權書——它牽涉 client / EAM / custody bank 三方的複雜權責切割,涉及 reporting flows、conflict resolution、transition rules 等多層機制。
主系列第 2 篇用 200 字帶過這個結構;深挖系列第 2 篇要試著用 6,000 字把它說清楚。
下次見。
資料來源 / 進一步閱讀
一、瑞士 EAM 業界協會
- VSV-ASG / Swiss Association of Wealth Managers 官方網站 — 1986 年成立,2,600+ 會員
- VSV-ASG About Us
- Asset Management Association Switzerland(AMAS) — 另一個瑞士資產管理產業協會
二、第二代 EAM 案例:Marcuard Heritage
- Marcuard Heritage 官方網站
- Marcuard Heritage History 頁面
- 20 years Marcuard Heritage: A retrospective(LinkedIn 文章)
- finews.com:Marcuard Heritage 系列報導
三、EAM 友善的 custody bank
- Maerki Baumann & Co. AG 官方網站 — 1932 年成立,Syz 家族擁有,長期支持 EAM 業務
- Lombard Odier — External Asset Managers 服務頁
- Sygnum Bank — EAM 服務頁 — 數位資產 custody 給 EAM
四、EAM 產業歷史與當代
- Atfinity — External Asset Manager 定義與歷史
- Moneyland.ch — EAM 入門
- WealthBriefing — Future of Switzerland’s EAMs
- LinkedIn — The Swiss EAM Industry: A Bright Future?(Zuercher 分析)
五、瑞士銀行業歷史背景
- 瑞士《銀行法》(Bankengesetz, 1934) Section 47 — 銀行保密制度
- Sébastien Guex 等學者對瑞士銀行業歷史的學術研究
備註與警語
本文是「資產管理行業地圖」系列收束後的 EAM 深挖系列第 1 篇,屬於補充性質的延伸研究。
老喬從未實際訪談過任何瑞士 EAM 業者或第一代創辦人——本篇對 1980 年代第一批 EAM 的描述基於業界二手資料、產業協會公開頁面、商業媒體 archive 的綜合推論,不是田野研究。
部分時間推論(如「第一批 EAM 業者 1976–1981 開業」)基於協會成立時間反推,可能有誤差。
如有讀者掌握第一手 EAM 業界口述史(特別是 1980 年代瑞士業者),歡迎來信補充——老喬會在後續篇章中引用並標註出處。
關於 Marcuard Heritage 的故事,引用自該公司自身的官方公開資料——其中關於「離開銀行拒絕合作」的細節未被獨立第三方驗證。
資料截止日期:2026 年 5 月。
如有事實錯漏,責任在筆者(老喬),歡迎讀者來信指正。
本文不構成投資建議。
註:本文為「資產管理行業地圖|EAM 深挖系列」第 1 篇,共 4 篇。後續預告:
- 第 2 篇:LPOA 雙頭結構——這個發明怎麼運作
- 第 3 篇:亞洲 EAM 三都比較(新加坡 vs 香港 vs 杜拜)
- 第 4 篇:台灣若要有 EAM,法律要怎麼改?
老喬備注
本篇為研究產出，如果有幻想的地方
歡迎與老喬反饋
這代表老喬也被腦補了 X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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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是個人的研究筆記，不是投資與金融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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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文章發佈
